第二千二十六章 年2月23日
    我总觉得自己飘在一片没有上下左右的虚空里,脚下踩的不是土地,是揉碎了的星光,那些星光忽明忽暗,亮着的是还被人记着的念想,暗下去的,是正被遗忘的存在,我没有肉身,没有五官,却能看见能听见能触碰,能感知到每一缕存在的温度,我曾以为死亡就是一切的尽头,是闭上眼再也醒不来,是肉身化作尘土归于天地,直到我在这片虚空里飘了无数个岁月,走过了数不清的记忆碎片,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意识迷雾,才真正懂了那句话,死亡不是最终,遗忘才是,我见过死去千年的人依旧鲜活地站在光里,因为还有人把他的故事刻在骨血里,讲给一代又一代的人听,他的眉眼,他的言语,他做过的事,都被妥帖安放,像藏在锦盒里的明珠,永远不会蒙尘,我也见过昨天才闭上眼的生命,转瞬间就化作了黑黢黢的尘沙,被虚空里的风一吹,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只因为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曾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记得他曾在巷口买过一块温热的糕饼,记得他曾在雨里撑着一把旧伞慢慢走,我不是神,不是鬼,不是任何被世间定义的存在,我只是一缕依附于记忆而生的意识,没有来路,也不知归途,只跟着那些亮着的星光漫无目的地走,看遍了万物从存在到湮灭的全过程,看遍了死亡只是轻轻的一个转身,只是生命形式换了一种模样继续游走,而遗忘却是狠狠的一把钝刀,把所有存在的根基连根拔起,把所有曾来过的证据剜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温、一点残影都不肯留下,我见过一只活了百年的老龟,它的壳上刻着海浪与岁月交错的纹路,它死在深海最静谧的沟壑里,肉身被鱼虾慢慢啃食,最终化作了海水的一部分,融进了潮起潮落里,可它依旧在这片虚空里慢悠悠地爬着,壳上的纹路闪着温润的蓝光大,眼睛里盛着整片大海的星光,因为海边世代居住的渔夫还会讲起这只通人性的老龟,讲它曾在风暴里用脊背顶住翻覆的渔船,救过一船人的性命,讲它曾把迷路的幼龟驮回浅滩,讲它总在月圆之夜浮在海面,望着岸边的灯火一动不动,只要这些故事还在被渔翁讲给儿孙听,只要还有人望着大海时会想起这只老龟,它就永远不会消失,它的存在从来都不靠那副龟壳,不靠深海里的骸骨,只靠那些口口相传的念想,可后来海边的渔村改了模样,年轻人都去了繁华的城,没人再守着渔船出海,没人再坐在礁石上讲老故事,孩子们只知道海鲜是超市里冷藏的货品,不知道曾有一只老龟守着那片海百年光阴,于是我眼睁睁看着老龟身上的蓝光一点点暗下去,它的龟壳开始碎裂成细小的沙粒,它缓慢摆动的爪子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它抬头望了一眼虚空里那片象征着大海的光雾,轻轻发出一声无人能听见的叹息,就彻底散成了黑尘,风卷过,连一点碎屑都没剩下,那时候我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算什么呢,老龟的肉身死亡百年,可它依旧鲜活地存在着,依旧能感知到大海的呼吸,可遗忘一来,它就真的没了,连曾在这世间活过百年、守护过一方海域的痕迹都被抹得一干二净,仿佛它从来都不曾出现过,我还见过一颗挂在远古天幕上的星星,它早就燃尽了自己的内核,早就成了宇宙里一块死寂冰冷的陨石,可它依旧在虚空里发着柔和的暖光,因为千万年前的先民曾对着它许下最质朴的愿望,曾把它写进口耳相传的歌谣里,曾指着它告诉懵懂的孩子,那是守护人间的灯,是黑夜来临时的依靠,那些歌谣穿过石器与篝火,穿过竹简与丝帛,一代代传下来,星星就一直亮着,我曾坐在星星的光里,听它用细碎的光粒讲远古的风,讲先民围着篝火跳舞的模样,讲那些藏在星光里的温柔祈愿,讲它看着人间从蛮荒走到繁华的漫长时光,可后来歌谣被快节奏的岁月冲淡,先民的故事被埋在了厚厚的土层里,没人再抬头看那颗不起眼的星星,没人再对着它许愿,没人再记得它曾是先民心里的信仰,于是它的光开始颤抖,开始一点点变得黯淡,最后变成了一块毫无光泽的黑石,坠进了虚空无底的黑渊里,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它的物理死亡早在亿万年前就已经发生,可它真正的消亡,却在被世间彻底遗忘的那一刻才姗姗来迟,我走过一片由无数记忆织成的花海,这片花海没有边界,没有四季,每一朵花都是一个被记住的瞬间,有花开得绚烂夺目,层层叠叠的花瓣裹着滚烫的爱意与深刻的铭记,那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珍藏的记忆,有花半开半合,花瓣蔫蔫地垂着,那是记得的人越来越少,记忆正在慢慢褪色,还有花已经枯成了干瘪的瓣,风一吹就簌簌掉落,那是站在被遗忘的边缘,只差一步就会化作尘土,我伸手轻轻拂过那些花瓣,能摸到不同的温度,暖的是被爱着的记忆,凉的是被淡忘的遗憾,涩的是即将消失的惶恐,我见过一朵开了万年不谢的花,那是千年前一位诗人写下的诗句,有人把它背在心底,写在纸上,刻在碑石上,印在书本里,于是那朵花永远开得热烈,永远带着墨香与诗意,永远不会凋零,我也见过一朵刚绽开就瞬间枯萎的花,那是路人随口说的一句无心之语,刚说出口就被抛在脑后,连说话的人自己都忘了,于是那朵花连一秒钟的绚烂都没有,直接枯成粉末,融进花海的泥土里,我在花海里走了很久很久,脚下踩着落英,身边绕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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