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分牌上的 0:0象是一双死鱼眼,冷漠地注视着这八万名焦虑的灵魂。
阿隆索把球吊入禁区。
没有战术,没有美感。二十几个男人在狭小的禁区里挤成一团,象是在争抢打折商品的超市大妈。皮球在无数条腿之间乱窜,最后碰到了伊瓜因的——膝盖。
皮球划出一道极其难看的抛物线,慢吞吞地、甚至带着点嘲讽意味地滚进了球网。
1 : 0。
“轰——!!!”
欢呼声并不清脆,而是带着一种那种便秘已久终于通畅了的沉闷咆哮。
伊瓜因爬起来。他没有庆祝,而是对着空气狠狠挥了一拳,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然后,他转身冲向教练席。
不是为了拥抱,而是为了宣泄。
C罗、拉莫斯、弗洛里斯……所有人都冲了过去。
他们象是一群刚刚打完架的流氓,乱哄哄地挤在教练席前面,故意在那个局域制造了一片混乱的人海。
C罗一脚踢飞了场边的矿泉水瓶,水花溅在了摄影记者的镜头上。
拉莫斯拽着球衣领口,对着最近的一台摄象机怒吼,唾沫星子喷满了镜头。
弗洛里斯站在外围,他没有吼叫,只是冷冷地”住了一根延伸过来的黑色电缆。
那是直播信号线。
画面抖动了一下。
被人群挡在身后的佩莱格里尼,在这个由汗水、脏话和昂贵球衣组成的混乱包围圈里,获得了一分钟的喘息时间。
他不用在这个时候面对那个高清镜头,不用让人拍到他眼角的皱纹和颤斗的手。
这无关尊严,这仅仅是——“别动我们的人。”
……这就够了。
赛后。瓦尔德贝巴斯基地停车场。
雨夹雪。马德里的冬天总是这么湿冷,象是把冰块塞进了内裤里。
弗洛里斯走出大楼时,并没有急着上车。他闻到了一股烟草味。
走廊尽头的避风处,古蒂正靠在那个巨大的“禁止吸烟”红色警示牌下面,象个青春期叛逆少年一样,手里摆弄着一只做工精致的Zippo打火机。
“咔哒、咔哒、咔哒。”
火苗窜起来,又被风吹灭。再窜起来,再灭。
“操。”古蒂骂了一句,“这破玩意儿坏了。昨晚那个俄罗斯妞送的,说是限量版防风打火机,结果连个屁都防不住。”
“也许是因为这里风太大。”
弗洛里斯走过去,侧过身,用身体挡在了风口的位置。
古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打火。这一次,火苗稳住了。他深吸了一口,红色的烟头在昏暗中忽明忽灭,映照出他那张依然象少年一样精致、却挂着黑眼圈的脸。
“要吗?”古蒂把烟盒递过来,上面的警告标志是一张烂掉的肺,“万宝路。劲儿大,抽一口能让你忘了刚才那场像屎一样的比赛。”
“不了。”弗洛里斯摇摇头,“我还在长身体。”
“哈!”古蒂被烟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去你的长身体。你这借口用了半年了。行吧,好孩子,别学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噼啪声,象是在炒豆子。
“佩莱格里尼刚才走了。”古蒂突然开口,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被风撕碎,“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拿他在办公室的那盆仙人掌。我赌五欧元,他以为自己明天就会收到解雇信。”
“我知道。”
“他还是会滚蛋的。”古蒂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象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也许下周,也许下个月。我们刚才干的那些事……就象是用创可贴去堵大坝的缺口。看着感人,其实屁用没有。”
“我知道。”
“那你还去踩那根电线?”古蒂转过头,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我看见了。动作挺熟练,不象第一次干。你是不是在荷兰经常干这个?”
弗洛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那老头今天穿了一双新皮鞋。”
弗洛里斯轻声说道:
“我看他在更衣室里擦了很久。那是很老派的做法,就象要去参加婚礼或者葬礼。如果输了,或者被记者拍到他那副丧家之犬的样子……那双鞋就白擦了。”
古蒂愣了一下。
他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理由。
过了几秒钟,金发天才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不是那种感动的笑,而是觉得荒谬透顶的笑。
“皮鞋……哈!上帝啊,为了皮鞋。”
古蒂笑得直不起腰,甚至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