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竖起耳朵。
李侍讲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昨日望江楼诗会,本官没有去。”
“不是本官不想去,是本官不敢去。”
众人都是一愣。
不敢去?
李侍讲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堂堂翰林院侍讲学士,从四品的大员,有什么不敢去的?
李侍讲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本官怕去了,会忍不住当场拜宁默为师。”
“哈哈哈!”
“噗!”
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低低的笑声响起,又迅速被压抑下去。
几个监生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宁默也是哭笑不得。
李侍讲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神色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本官不是在开玩笑。本官教书二十年,自以为见过不少有才华的年轻人,可像宁默这样的,本官从未见过。”
“此前他的策论,本官以为那已是他才华的极限,可昨日诗会,本官才知道,策论只是他才华的一小部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宁默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秦时明月汉时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些诗,哪一首不是传世之作?哪一首不是足以让天下诗人自愧不如?”
“而写出这些诗的,是本官的学生。”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
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天色,实际是用袖子飞快抹了一下眼角。
再转回来时,眼圈还是红的。
“不瞒你们说,昨天夜里,老夫一宿没睡着。”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翻来覆去就在琢磨宁默的那几首诗……老夫教了二十年书,自以为是个人物了,今天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他看向宁默,目光里没有师生的客套,感慨道:“宁默,老夫这辈子,能当你几个月的先生,值了。”
堂下鸦雀无声。
有几个监生偷偷红了眼眶……不是因为宁默,是因为李侍讲。
因为他们还从来没见过这位素来严肃的老夫子,会露出这副模样。
宁默心中感动,当下也是站起身,朝李侍讲拱手,郑重道:“侍讲大人言重了,学生能有今日,全靠侍讲大人的悉心教导。”
李侍讲摆了摆手,摇头道:“本官教了你什么?策论是你自己写的,诗是你自己作的,本官不过是……恩……引你入了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宁默脸上,认真地说道:“宁默,本官以你为傲。”
短短七个字,却重如千钧。
堂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如雷的掌声响起。
这是崇文堂从未有过的场面……几十个监生,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刻都鼓起了掌。
为宁默,也为李侍讲。
宁默站在那里,看着李侍讲泛红的眼眶,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想起自己刚来国子监时,是李侍讲力排众议让他进了崇文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