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节
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中摇曳。

    他望着那棵老树,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翰林院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着这棵老树,满脑子都是经世济民的抱负。

    这么多年过去了,树还在,人也还在,可那份心气,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后,目光无意间落在门外那排架子上。

    架子最上层,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国子监崇文堂宁默论三大患策论抄录”几个字,笔迹端正,是李侍讲的手笔。

    徐阶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了过去,拿起那本册子,回到书案后坐下。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是李侍讲抄录的,一笔一划,看的出来,他抄的相当认真。

    “礼乐之不行,非礼乐之过,乃行礼乐者之过。”

    第一句话,就让徐阶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角度,他从没听人说过。

    他继续往下看。

    “礼乐是死的,人是活的。礼乐能不能治国,不取决于礼乐本身,而是取决于用礼乐的人。”

    “昔周公制礼作乐,天下大治,非周公之礼乐比后人高明,乃周公能用之。”

    “后世帝王,有用礼乐治国者,有用得一塌糊涂者。同样的礼乐,不同的人用,效果天差地别。”

    “故与其问‘礼乐能不能治国’,不如问‘用礼乐的人能不能治国’。”

    徐阶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这话说得透彻。

    不是礼乐不行,是行礼乐的人不行。

    这个道理,他在朝堂上看了二十年,才慢慢看明白。

    可这个年轻人,在课堂上随口就说出来了。

    他继续往下看。

    “而能不能治国,看的不是这个人懂不懂礼乐,而是他有没有把百姓放在心上。”

    “礼乐只是工具,民心才是根本。你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用礼乐,天下也能大治。你不把百姓放在心上,礼乐再完备,也不过是粉饰太平的工具。”

    徐阶放下册子,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段话,越嚼越觉得有味道。

    “礼乐只是工具,民心才是根本。”

    这话说得太对了。

    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见了太多把礼乐挂在嘴边、把百姓踩在脚下的人。

    那些人口口声声“以礼治国”“以乐化民”,可他们心里装的不是百姓,是乌纱帽,是银子,是往上爬的梯子。

    这样的人,礼乐学得再好,有什么用?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册子的后半部分,是宁默关于“朝廷三大患”的回答。

    李侍讲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注……“此乃课堂问答,非正式策论,然其言甚有见地,故一并抄录。”

    “江南水患,边防军务,地方吏治……此三者,朝廷之三大患也。然三者非独立之患,乃一体之患。”

    “边防不固,则朝廷需北输银饷;银饷北输,则江南治水之资不足;治水之资不足,则堤坝不牢,水患频发;水患频发,则百姓流离,赋税无着;赋税无着,则地方官为凑税额而加征加派;加征加派,则百姓更苦,流民更多,朝廷又需银平乱……此乃死循环也。”

    徐阶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是激动。

    这些话,他在翰林院待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谁说过。

    或许不是没人想到,是没人敢说。

    可这个宁默,不仅说了,还把因果链条理得清清楚楚。

    徐阶放下册子,站起身,在公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全是宁默说的那些话。

    他放下册子,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怎么做了!

    于是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