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远愣了一下。
宁默微微一笑,继续道:“学生以为,‘天下为公’这四个字,还有一个更深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它说的不只是‘公’,更是‘私’。”
堂内哗然。
“天下为公”说的是“私”?
这是什么说法?
孙思远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角度?
李侍讲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宁默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方才诸位兄台说的那些,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这些,听起来是‘公’,可细想一下,哪一个不是从‘私’出发?”
“选贤与能……为什么要选贤?因为贤者能治国,治国则百姓安,百姓安则自家安。这是从‘私’出发。”
“讲信修睦……为什么要讲信?因为信则民附,民附则国固,国固则家安。这也是从‘私’出发。”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为什么要有这些?因为人人都会老,人人都有幼,今日你养别人的老,明日别人养你的老。这还是从‘私’出发。”
堂内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宁默。
宁默的声音在寂静的学堂里回荡:“所以,‘天下为公’并不是要人抛弃‘私’,恰恰相反,它是把‘私’放进了更大的框架里。”
“一个人的‘私’,跟天下人的‘私’是一致的。你想自己好,就得让别人也好,你想自己家安,就得让天下安。”
“这就是‘天下为公’的真意……不是不要私,而是把私融入公。公与私,不是对立的,是一体的。”
他说完,朝李侍讲拱了拱手,缓缓坐下。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公与私是一体的?”
“这说法……从未听过!”
“可细想一下,好像确实有道理……”
“选贤与能,确实是为了自家安;老有所终,也确实是为了自己老有所依……”
“这……这岂不是说,圣人的‘天下为公’,其实是‘天下为私’?”
“不,他说的是‘公与私一体’,不是‘天下为私’。”
“那也够惊世骇俗的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震惊,有人恍然,有人皱眉思索,有人连连点头。
孙思远坐在前排,脸色苍白如纸。
他方才那番引经据典的论述,在宁默这番话面前,显得太浅了。
浅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他以为自己够好了,以为自己跟宁默的差距不过是“想得不够深”。
可此刻他才明白,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深”与“浅”的差距,而是……
维度不同。
他在第一层,宁默已经在第十层了。
崔皓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神色莫测。
他擅策论,精实务,自认在国子监里论经世致用之才,无人能出其右。
可方才宁默说的那些,他想不到。
不是没想到,是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李成章放下诗集,怔怔地看着宁默,手里的笔早已忘了放下。
他不是经义策论的料,可他也听得出来,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那已经不是“答得好”了,那是……开山立派。
几个方才还跃跃欲试想要跟宁默较量的监生,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方才他们还说“这些是我们自己想到的,跟宁默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听了宁默这番话,他们忽然觉得……
还真有关系。
不是宁默给他们打开了思路,是宁默把他们甩得太远了,远到他们都看不见他的背影。
李侍讲捻着胡须,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盯着宁默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方才那番话,再说一遍。”
宁默一愣:“啊?”
“再说一遍。”
李侍讲站起身,从书案上取过纸笔,铺开,提笔蘸墨,“本官要记下来。”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李侍讲。
这位翰林院侍讲学士,从四品的大员,居然……要亲手记宁默说的话?
宁默也愣住了。
他以为李侍讲会点评几句,或者问几个问题,可万万没想到,李侍讲要……抄录。
“愣着干什么?”
李侍讲抬眼看他,语气里难得带着几分急切,“方才那句‘公与私是一体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