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人如蒙大赦,慌忙起身告退。
待其走远,王正源又瞟了卢象升一眼,欲言又止。
林如海道:“卢大人乃朝廷命官,奉旨随我观政盐务,但讲无妨。”
王正源仍显踌躇,卢象升见状,识趣起身,道:
“林大人,下官去廊下稍候。”
言罢,从容退出,反手轻阖门扉。
室内唯余林如海与王正源二人。
王正源这才长叹一声,压低嗓音道:
“大人明察秋毫,这几笔账目……实非下官经手,乃是……宫里派驻此地的公公之意。”
林如海眉头紧锁,默然不语。
王正源续道:
“大人深知,盐政新法推行后,地方豪强虽去,内廷却遣了内官督盐。
朝廷的份例要足,内廷的孝敬要厚,他们自家……自然也要打点。这几笔,便是他们伸手的例份。”
林如海皱眉道:“伸手几何?”
王正源伸出三指,旋即又翻覆一下,声音更低:“实收一成。”
林如海面色陡然一沉。
他早知内官贪墨,却未料其手竟伸得这般长,这般狠。
一成!再加朝廷税银、地方规费、盐商盘剥,层层刮削之下。
那岂不是除去豺狼,又来虎豹?
王正源窥其神色不豫,忙陪笑道:
“大人息怒,话虽如此,总归尚有益处,您瞧,内官坐镇后,盐政运转确乎迅捷不少,该收的税银颗粒归仓,该解入内库的亦分文不差。
今岁盐课较往年增收逾三成,陛下龙心甚悦,大人亦是功勋卓著。
下官斗胆妄言,盐政能有今日局面,大人实居首功。”
林如海冷冷道:
“今岁初行,便索一成,来年、后岁如何?莫非索三成、四成?前番那些豪强,亦非初时便如此饕餮!”
王正源苦笑,心知林如海所言俱是实情,却不敢接话,只道:
“大人,下官尚有一事禀报。
您前番谕令怜悯盐丁贫苦,银钱不可缺少。
下官亦遵命施行,只是……裁汰冗员、节减用度,别处实难动刀,只得在盐丁的贴补上略作裁减。
横竖他们俱是穷苦出身,多做少做皆是做,谅也掀不起风浪,总不好去动内官与那些……有根脚的吏员份例。”
林如海默然不语,只有指节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声如漏滴。
王正源观其神色似有松动,复又劝道:
“大人,您今已立下不世之功,巡盐数载,政声斐然。
朝野上下,谁不称颂大人乃国之干城?
此番回京述职,必得擢升,盐政琐务,大人何必再行深究?
宦海浮沉,不外此理,喂饱了各方,路方好走,大人……何尝不知?”
倒是如此,林如海岂能不知?
宦海沉浮二十余载,从地方至中枢,何等腌未见?
前数年盐政败坏,较今更甚十倍。
幸得贾瑞襄助,一番整饬,方稍见头绪。
然整来饬去,不过将豪强之利盘转于内官,换了一拨人敲骨吸髓罢了。
盐丁之苦,朝廷之税,天子之内帑,各有掣肘,各怀心机。
他忆起贾瑞当日所言:
“盐政之弊,积重难返。欲图根治,非刮骨疗毒、换血重生不可。
然天下事,岂有易哉?大人心里当有成算。”
彼时只觉此子失之悲观,如今看来,倒是自己过于天真了。
林如海提笔蘸墨,在账册上勾划几处不甚当之开销,又添了两笔盐丁年节补助。
虽不多,但也聊胜于无。
“便如此罢。”他合拢账册,递与王正源,声音已带倦意,“能省则省,匀出的银钱,权当给盐丁们添些过年嚼用,年关将近,总教他们略沾些喜气。”
王正源接过账册,唇齿微动,终究未再多言,躬身告退。
偏厅内,唯余林如海一人。
他独坐椅中,凝望窗外沉沉暮霭,良久未动。
烛花灯花闪动,他亦浑然不觉。
不知几时,门外传来细碎足音,似莲步轻移,又似有所踌躇,停在门边。
林如海已猜着是谁起身行至门前,轻轻推开。
门外立着的,果是黛玉。
她身着家常月白绫袄,外罩银红比甲,只簪一枚羊脂白玉簪,末梢垂着流苏,在鬓边微微晃动,素手捧着一红漆食盒,紫鹃等丫鬟随侍在后,亦各捧器皿。
“父亲......”
父女数月未见,孺慕之思,自是难免,黛玉又见父亲眉目间清减不少,心中不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