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节
阵酸楚。

    但她不愿露了形迹,惹父亲忧心,只做寻常娇憨之态,聊为彩衣娱亲之意,佯嗔道:

    “女儿在外头站了半日,腿都酸了,父亲倒好,一个人躲在这黑屋子里发呆,也不怕闷坏了。”

    说着,黛玉扬扬手中食盒,笑盈盈道:

    “父亲若是再不开门,那便是存心要饿着,玉儿可要可怜父亲腹中空空呢。”

    寻常父亲,见娇女这般撒娇弄痴,亦是心头软慰。

    更别说黛玉素来体弱多病,难得如此活泼,林如海纵使心事重重,此时也展颜一笑,难得露出几分慈和。

    他温言笑道:“玉儿倒来得巧,腹中正觉空落。”

    黛玉抿唇一笑,将食盒置于案上,启盖,内盛几碟精巧小菜,一碗热气氤氲的碧粳米粥,另有一碟子新蒸的桂花糕。

    她一面布箸,一面偏着头道:

    “知父亲不喜荤腥油腻,特嘱厨房做得清淡些。

    这桂花糕是晴雯那丫头的手艺,她说父亲素喜甜食,便精心制了一碟,还巴巴地盯着火候,生怕蒸老了。

    父亲快尝尝,凉了她又要哭鼻子呢。”

    林如海于桌边坐下,啜一口温粥,暖意自喉入腹,连日奔波之疲似消减几分。

    他望着灯下女儿忙碌身影,纤瘦背影在烛光里泛着柔和光晕,忽道:“玉儿,且坐,为父有话问你。”

    黛玉依言在对首坐下,却伸手先将父亲的粥碗往暖笼上挪了挪,又轻轻抚平了案上账册的卷角,方拢了拢鬓边碎发

    紫鹃、雪雁会意,悄声退至门外守候,轻轻带上了门。

    林如海搁下粥碗,默然片刻,方道:

    “玉儿已非昔日小女儿,有事我不瞒你。

    适才在偏厅,为父阅了盐政账目……”

    他遂将王所言择要道出,又道及盐丁贴补遭削、内官盘剥、官场积弊诸事,末了叹道:

    “我原道盐政新法既行,局面当焕然一新,孰料……不过是换汤未换药,旧疴沉疴依旧。”

    黛玉听着,心中微惊,想起昔日贾瑞所说之话,半晌方道:

    “父亲这话,倒让女儿想起瑞大哥前番一句话。”

    林如海抬眸望她,示意她说下去,黛玉眼波微垂,复又抬起:

    “他说,天下事譬如一株病梅。若根柢朽烂,光剪枝桠何益?

    欲救此树,非换土不可,非易根不行,然换土易根,谈何容易?

    必得先将植株连根拔起,再行栽种。其间风霜雷电,非大毅力、大担当者不能承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父亲说,便是那擎天之根,有父亲在,盐政之树便倒不得。”

    林如海一怔,旋即苦笑:“天祥这孩子,倒是一针见血。”

    黛玉又道:“瑞大哥还说,与其苛求尽善尽美,不如先求立足之稳。

    根基既固,徐徐图之,终有转圜之机。

    他道父亲素性清介,最易苛责己身,故特意嘱我……”

    她忽觉失言,颊边飞起淡淡霞色,忙拿手帕子掩了掩唇,偷眼瞧父亲神色,见父亲但笑不语,方续道:

    “嘱我劝父亲放宽心,勿以一时得失为念。”

    林如海听罢,不再言语,许久方感慨道:“天祥亦曾以此理开解为父。”

    他苦笑道:“我亦知此理,盐政沉疴,非一日之寒,涤荡亦非一日之功。

    嘱我毋须过虑,但守本心,缓图良策,终见成效。”

    “他说的倒是此理,只是我亦非擎天之根,大周擎天之人,唯有陛下才是。”

    林如海忽而闪过一念头昔日好友劝他回中枢,身在中枢,方有所为。

    既然如此,还是要回中枢。

    林如海本来还在考虑留在地方还是返回神京,此时这个念头豁然开朗。

    ……

    黛玉见父亲没说话,也不再多劝,只将父亲面前微凉的茶盏换过,重新斟了热的,轻声道:

    “女儿之意亦是如此,积年沉疴,岂一人之力可挽?父亲切莫过于苛责己身。

    黛玉说着,眼波流转,却又强自忍了,只垂下睫去。

    林如海凝视女儿,忽觉她真真长大了。

    昔日只知吟风弄月、感时伤怀的小女儿,如今竟能与他共论朝局、剖析时弊,且句句切中肯綮。

    此等蜕变,虽有己身教诲之功,然多半,怕是受了那人熏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