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酸楚。
但她不愿露了形迹,惹父亲忧心,只做寻常娇憨之态,聊为彩衣娱亲之意,佯嗔道:
“女儿在外头站了半日,腿都酸了,父亲倒好,一个人躲在这黑屋子里发呆,也不怕闷坏了。”
说着,黛玉扬扬手中食盒,笑盈盈道:
“父亲若是再不开门,那便是存心要饿着,玉儿可要可怜父亲腹中空空呢。”
寻常父亲,见娇女这般撒娇弄痴,亦是心头软慰。
更别说黛玉素来体弱多病,难得如此活泼,林如海纵使心事重重,此时也展颜一笑,难得露出几分慈和。
他温言笑道:“玉儿倒来得巧,腹中正觉空落。”
黛玉抿唇一笑,将食盒置于案上,启盖,内盛几碟精巧小菜,一碗热气氤氲的碧粳米粥,另有一碟子新蒸的桂花糕。
她一面布箸,一面偏着头道:
“知父亲不喜荤腥油腻,特嘱厨房做得清淡些。
这桂花糕是晴雯那丫头的手艺,她说父亲素喜甜食,便精心制了一碟,还巴巴地盯着火候,生怕蒸老了。
父亲快尝尝,凉了她又要哭鼻子呢。”
林如海于桌边坐下,啜一口温粥,暖意自喉入腹,连日奔波之疲似消减几分。
他望着灯下女儿忙碌身影,纤瘦背影在烛光里泛着柔和光晕,忽道:“玉儿,且坐,为父有话问你。”
黛玉依言在对首坐下,却伸手先将父亲的粥碗往暖笼上挪了挪,又轻轻抚平了案上账册的卷角,方拢了拢鬓边碎发
紫鹃、雪雁会意,悄声退至门外守候,轻轻带上了门。
林如海搁下粥碗,默然片刻,方道:
“玉儿已非昔日小女儿,有事我不瞒你。
适才在偏厅,为父阅了盐政账目……”
他遂将王所言择要道出,又道及盐丁贴补遭削、内官盘剥、官场积弊诸事,末了叹道:
“我原道盐政新法既行,局面当焕然一新,孰料……不过是换汤未换药,旧疴沉疴依旧。”
黛玉听着,心中微惊,想起昔日贾瑞所说之话,半晌方道:
“父亲这话,倒让女儿想起瑞大哥前番一句话。”
林如海抬眸望她,示意她说下去,黛玉眼波微垂,复又抬起:
“他说,天下事譬如一株病梅。若根柢朽烂,光剪枝桠何益?
欲救此树,非换土不可,非易根不行,然换土易根,谈何容易?
必得先将植株连根拔起,再行栽种。其间风霜雷电,非大毅力、大担当者不能承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父亲说,便是那擎天之根,有父亲在,盐政之树便倒不得。”
林如海一怔,旋即苦笑:“天祥这孩子,倒是一针见血。”
黛玉又道:“瑞大哥还说,与其苛求尽善尽美,不如先求立足之稳。
根基既固,徐徐图之,终有转圜之机。
他道父亲素性清介,最易苛责己身,故特意嘱我……”
她忽觉失言,颊边飞起淡淡霞色,忙拿手帕子掩了掩唇,偷眼瞧父亲神色,见父亲但笑不语,方续道:
“嘱我劝父亲放宽心,勿以一时得失为念。”
林如海听罢,不再言语,许久方感慨道:“天祥亦曾以此理开解为父。”
他苦笑道:“我亦知此理,盐政沉疴,非一日之寒,涤荡亦非一日之功。
嘱我毋须过虑,但守本心,缓图良策,终见成效。”
“他说的倒是此理,只是我亦非擎天之根,大周擎天之人,唯有陛下才是。”
林如海忽而闪过一念头昔日好友劝他回中枢,身在中枢,方有所为。
既然如此,还是要回中枢。
林如海本来还在考虑留在地方还是返回神京,此时这个念头豁然开朗。
……
黛玉见父亲没说话,也不再多劝,只将父亲面前微凉的茶盏换过,重新斟了热的,轻声道:
“女儿之意亦是如此,积年沉疴,岂一人之力可挽?父亲切莫过于苛责己身。
黛玉说着,眼波流转,却又强自忍了,只垂下睫去。
林如海凝视女儿,忽觉她真真长大了。
昔日只知吟风弄月、感时伤怀的小女儿,如今竟能与他共论朝局、剖析时弊,且句句切中肯綮。
此等蜕变,虽有己身教诲之功,然多半,怕是受了那人熏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