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鼎心想这也是好事,向北拱手,以示敬服君威,也算当众表达自己忠心。
林如海自然跟着他一同施礼,口中应和几句,面上亦露宽慰之色,微微颔首道:
“圣天子仁德,明察秋毫,实乃万民之福。“
不过这自然是场面话,林如海心中却另有计较。
他深知庙堂之险,旨意中那句与阁老和睦共事,看似安抚,实则是警告。
周延儒此人,睚眦必报,气量狭小,岂会因皇帝一句保全清誉就对自己一笑泯恩仇?
得罪了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来日明枪暗箭,必是防不胜防。
但林如海并无后悔,既已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唯有立身持正,洁身自好,将一切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丝毫把柄,方能在这惊涛骇浪中保全自身。
不负这身官袍,不负这方百姓罢了。
......
只是,林如海依旧还在思量,陛下为何特意点名要黛玉同去金陵?
金陵那边,又将掀起何等风波?
这个念头,如水底暗礁,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是福是祸?殊难预料。
......
“林大人,船已靠稳,码头风大,下官扶您出去。“
一个沉稳清朗的声音打断了林如海的沉思。
卢象升走入船舱,已恭敬立在一旁。
林如海回过神来,微微颔首,看着眼前这位有为青年,心头微暖。
这数月于泰兴,卢象升不仅是他治水安民的得力助手,更在盐政梳理,罪证搜集等事上展现出非凡才干担当。
两人朝夕相处,早已超越寻常上下级,情谊深厚,卢象升对待林如海,亦是如父如师,当做父执辈敬重。
此次赴金陵,林如海特意向传旨太监陈情,将卢象升带在身边观事历练,太监亦知林如海简在帝心,便爽快应允。
林如海心想:“此子才器不凡,又忠于王事,更难得便是人品端方,见识卓远。“
“日后可为国之栋梁,我当尽力提携,助其鹏程万里。“
林如海惜才爱才,心中主意已定,便搭着卢象升的手臂步出船舱。
此时乃十一月下旬,已近年关时节,季冬江风,凛冽刺骨,立于船头,视野豁然。
扬州码头繁忙依旧,然细看之下,仍能窥见不久前白莲教入寇留下痕迹。
几处断壁残垣尚未修复,码头巡逻的兵丁神色明显比往日紧张。
卢象升随着林如海目光远眺,打量着码头景象,目光如炬,扫视江面船只,岸边货栈,往来兵丁,忽而低声道:
“林大人,看那几艘吃水甚深的货船,形制与寻常商船略有不同,倒像是可临时改装运兵的漕船。
还有岸上那几队兵丁,步伐齐整,甲胄鲜明,非本地卫所兵可比,应是京营或某处精锐调防至此。“
林如海闻言,心中一动,仔细看去,果然如卢象升所言。
他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斗瞻,你观察入微,心思缜密,不仅通晓经济文章,于这军旅兵事,竟也如此留心难得,难得。“
卢象升肃然道:
“林大人谬赞。下官常思,方今国朝内忧外患,风雨飘摇,非仅文治可安。
身为男儿,上不能马革裹尸以报国,下亦当留心兵事,以备不时之需。只盼略尽绵薄之力。“
“好!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此等胸襟气魄,方是我辈读书人本色。“
“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另外一位有为后生,也曾说过类似的慷慨之语。“
林如海想起贾瑞昔日谈论国事时流露的担当,一时感慨,便用在此时,倒也贴切。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有为的后辈,心中爱才之意更盛,也不禁想到远在金陵的贾天祥。
那也是个锐意进取,手段非凡的年轻人,更与自己,即将有翁婿之亲。
此二人,一文一武,皆是国器,若能引荐相识,日后在朝堂上互相扶持照应,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林如海正思量间,岸上传来喧哗,林府来接人的车轿已等候多时。
为首正是林如海的族侄林文墨,他旁边还俏生生立着一个丫鬟,却是晴雯。
“侄儿文墨,恭迎叔父回府。“
林文墨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又向卢象升见礼。
“老爷一路辛苦了!“
晴雯也上前行礼,声音清脆,笑容明媚,她手中还捧着个精巧紫铜手炉,递上前来,笑道:
“姑娘怕码头风大,寒气侵体,特意吩咐我带了新炭暖好的手炉来,请老爷暖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