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多数画舫游船,本就是来看热闹,如今见官差要动手,忙不迭撑篙摇橹,四散躲避。
本来喧闹嘈杂的秦淮河,此时倒逐渐空旷寂寥下来。
贾瑞信步远眺,他目力极强,却见到一艘素白船只,静静地泊在垂柳之后。
紫薇堂三个字,亦在暮色灯火间隐隐可见。
只是这船停于处水湾拐角,又在礼部官船后方,且刻意收敛了灯火,不太引人注目罢了。
船头似乎还有数人在张望观望。
其中一人,立于船舷阴影处,虽远远望去,只是模糊轮廓,但依旧有几分故人痕迹。
贾瑞看到紫薇二字,想起什么,心中已然猜出来此人为谁,微微一讶。
而那人似乎也看着他,但只是遥遥望了片刻,又把身影缩了回去。
贾瑞心中有数,故意视作毫不留意,亦把目光转向它方。
此事不是前番路遇山匪,或者对付江湖怪盗,自己一方占据大义名分,可以无所畏惧。
毕竟此事涉及陪都金陵官场,她也未必会公然出面。
念及于此,贾瑞心中暗笑,自己红颜知己不少,但百分百相信会与之同进退者,甚至同生死者
恐怕也就扬州潇湘,与身后那朵苏州荷莲罢了。
金陵牡丹算是自己极熟悉的女子,但要说心中信任到她能不计得失利弊,与自己共生死患难
他总归没有十成十的信心。
尤其需要考虑家族利益权衡时,她心中焉能没有顾虑?
贾瑞正思量间,忽见河道拐弯处,又驶来一艘大船。
那船比周应秋的官船还要大上一号,船头站着三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身着五品青袍,面容严肃,目光如电。
他一出现,应天府那艘已经退开的快船,竟又停了下来。
那班头见到来人,脸色大变,脱口道:“余通判,余大人!”
来者正是应天府通判姓余名世威,是应天府衙门的第三号人物,专管刑名缉捕,权柄极重。
余世威站在船头,扫了一眼场中,目光落在贾瑞身上:
余世威站在船头,他已然从前方传信,知道这次抓捕柳如是,居然被神京来的贾千户阻止。
他不敢怠慢,本来一旁埋伏的他,此时亲自前来,先朝贾瑞拱手,面上带笑:
“贾千户,本官应天府通判余世威,这厢有礼了。”
贾瑞还了一礼,淡淡道:“余通判客气。”
余世威又道:
“贾千户,此事或许有误会,我等为什么要拿这歌妓,却有一番说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她身为乐籍,却屡屡出入官场宴席,结交外官,有违礼制。”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日前有人举告,说她私通外官,刺探衙署机要,有损朝廷体面。”
再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前番她在文会上口出狂言,辱及士林清流,惹得江南文坛物议沸腾。
礼部行文应天府,着本官将此人拿问,以正视听。”
余世威收回手,看着贾瑞,语气恳切:
“贾千户,您是天子亲军,本官敬重。
可这三条罪名,条条都有实据。您若执意护着此人,本官难做,朝廷法度也难容。”
贾瑞听罢,却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
“余通判说得头头是道,”贾瑞缓缓开口,“只是贾某也有一事不明。”
他目光陡然转厉:
“这柳姑娘,如今是我锦衣卫在金陵一桩要紧差事的人证。她所知晓的事,关乎朝廷机密,关乎江南大局。
余通判,您这三条罪名,可大得过朝廷机密?可大得过陛下差事?”
余世威脸色微变。
贾瑞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再者,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奉旨办案。余通判要拿我的人证,可有应天府知府的亲笔签押?可有按察使司的公文?”
余世威一滞,旋即道:“此事有本官签字便可,不过是个曾经的风尘女子,何须知府大人亲自签押?”
贾瑞冷笑一声:“哦?原来余通判也知道,不过是个曾经风尘女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既是如此,为何礼部与应天府,今日竟出动了上百号人,又是官船,又是差役,摆出如此阵仗?
倒像是要拿什么江洋大盗、钦犯要犯。”
“余通判,您这阵仗,未免太大了吧?”
余世威脸色愈发难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一旁周应秋急了,几步跃上余世威的船,低声说了什么。
余世威一咬牙,打断他:“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