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公子方才问我,为何甘愿如此帮你,甚至不惜开罪那些人?
原因说来也简单,可以说是感念公子推心置腹的看重,感谢公子懂我。
二则,是我着实厌恶那些在人前满口仁义,在人后却蝇营狗苟。
他们嘴上骂大哥是走狗鹰犬,呵.......”
柳如是冷笑道:
“公子可知,这些骂名,反倒让我瞧得更分明,昔日我戴着儒冠出入文会,听他们高谈为民请命,何等冠冕堂皇。
可甄家鱼肉乡里,他们在何处?盐商囤积居奇时,他们又在何处?
倒是对公子这般真敢剜疮疗毒的,他们恨不能啖肉寝皮。
无趣无聊,禄蠹罢了。”
嗒一声轻响,那顶象征士林认同方巾小帽被随意抛在紫檀几上。
只见柳如是微微偏首,青丝在暖风中漾开涟漪,脖颈似新雪琢玉。
这一瞬褪去所有矫饰,那个端方儒士忽而隐去,只剩下一个簪花照水的少女,在斜阳波影里,青丝拂檀几,灵动风华。
“贾公子问我可甘心?”
柳如是眼波流转似秦淮春水,笑语盈盈道:
“戴此冠时,我需时刻谨记柳儒士身份,言必引孔孟,行必遵礼法,纵有惊世策论,亦不过是席间助兴的鹦哥学舌。
可在公子面前,我能说诗词,我能谈心学;甚至敢直言江南隐忧,公子可曾当我是一件摆设?可曾嫌我妄议?
窗外忽有箫声穿水而来,清越空灵,衬得她字字珠玑。
柳如是笑道:“如是所求,不过自在有为四字,不求附骥清流虚名,只愿秦淮风月载得动琵琶画舫,也载得动女儿凌云志向。
公子既容得下我,那风刀霜剑,我又何惧?我信公子不负我,我也当为公子尽此心力,些许无聊轻薄之人的议论......”
柳如是拈起琉璃盏中葡萄,朱唇噙破红珠,复又扬眉掷核,铿然道:
“我不屑一顾。”
豪气陡生,英气飒爽。
谁说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贾瑞看着眼前的如是,忽而想起了后世的秋瑾。
也是这般英气勃发,胸怀壮志且她们的壮志豪情,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天下公义。
这也是我们民族一种不该遗忘的精神,但在贾瑞真实生活的年代,却愈发少见了。
“好!好一个如是君,好一个铮铮女儿。”
贾瑞不愿让英豪孤苦无依,只见他拊掌长笑,击节笑道:
“那些腐儒禄蠹,只配临江嗟叹水太凉,唯有真国士,方才敢挽天河洗乾坤。”
“如是君,”贾瑞忽而换了一个称谓,以示敬意,笑道,“我一生少有佩服之人,但如是君,我欣赏,且感佩。”
“江南一行,能认识你们这些好女子,我不枉矣。”
贾瑞欣赏这样的奇女子,有肝胆,有诗书,有襟怀,还有慧眼。
这样的女子,方让他有倾盖如故之感,方也应该青史留得姓名。
二人默然相视,会心莞尔,琴声如碎玉落盘,箫声呜咽如清涧鸣泉。
水光潋滟,荷风细细,香雾氤氲之际。
回廊竹帘哗啦一响。
寇白门却携香菱翩然而入。
只见白门笑道:
“这箫声明明在东岸,偏又往西去了,倒像是追着这水波走,好生玄妙。”
“这位吹箫之人,我倒想见见呢。”
第404章 秦淮河边,结交名士,斥退清流(一)
秦淮河水,波光荡漾,贾瑞立于船头,河风轻拂,箫声便于这时,乘着水音幽幽传来。
初时如寒江孤雁,哀鸣断续,诉尽萍踪浪迹的无依苍茫。
陡然一转,却又似金戈破晓,穿云裂石,昂扬着不甘沉沦,誓要扭转乾坤的炽烈豪情。
贾瑞凝神听了片刻,笑道:“这吹箫人,非池中之物。箫声里藏着内劲流转,功底不凡,只可惜。”
他自嘲地摇摇头道:“音律一道,我终究是个门外汉,柳姑娘,寇姑娘,你们是此中高手,想必能听出门道?”
柳如是斜倚雕栏,闻言却只将目光投向身畔寇白门,知道这位女伴论起音律,倒是远胜自己。
寇白门则一身云缎衣裙,俏立船边,侧耳倾听,妙目愈发明亮,脱口赞道:
“这时碧涧流泉最难一段的变奏,尤其妙的,这位吹箫者将江湖沧桑与青云之志揉于一曲。
转折如意,非但技法超绝,胸中定有块垒郁勃之气,了不得呢。”
一旁香菱小声惊叹:“寇姐姐方才教我几支小曲,已是精妙,原来姐姐更擅吹箫么?”
柳如是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