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我心中并不欢喜。”
黛玉自省又道:
“我自己亦是如此。从前一心只沉迷诗词歌赋,伤春悲秋,虽得了些才名,可那才情不过是空中楼阁,水中之月。
纵使做了诗歌百首,但心中永远觉得飘零无着,寄人篱下,空有满腔锦绣,却如同被豢养在描金笼中雀鸟,只能啼血哀鸣,无力掌控自身运命。”
“但如今,跟着大哥你经历这许多事,又是管家,又是临敌,见多了人事,看了这高墙之外天地,参与了那些看似凶险却也实实在在能改变些什么的谋划。
我才真正觉得自己比往日踏实安定了许多。”
“这岂不正印证了,亲历世事,有所作为,远胜于闭门哀叹,徒然悲苦?”
贾瑞笑道:“怪不得前番你与那妙玉论战,看来你也是不喜她那番谬论,觉得过于矫情避世,有悖人间至情至性。
我倒有一事想问妹妹,方才我做了首诗,诗中我最喜的一句是: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妹妹却没夸此句,只说最喜欢的是:三生石上缘难断,一寸心头血未枯。
这又是何故?”
黛玉凝眸细思,片刻后,眼波流转道:
“要说文辞意境清幽孤绝,那句为谁风露立中宵自然是极好的,于我看来,是写尽了等待的孤寂清冷,文才远胜于直抒胸臆的三生石上......
不过......”
黛玉顿了顿,声音清越:
“好诗如人,虽说清冷孤绝自有其美,却不完全合我此刻心意。风露立中宵是空等宿命,徒然消耗心力,我却不取。”
说到此时,黛玉眼含深意,主动为贾瑞满斟一杯清茶,又伸手,为自己亦添了一盏。
此时月色愈发清朗,一轮圆月如玉盘高悬空中。
蟠香寺外,山风拂过松林竹海,发出簌簌声响。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已至。
八月十六,未知前程扑卷而来。
黛玉举杯在手,目光水波交横道:
“如今我心中想来,空等宿命是虚妄,有所作为才是真正自在解脱,与其逃避尘世,独自孤苦,不如并肩同行,亲手塑造想要光景。
这也是我深敬哥哥之处,你待我,从来都是引我并肩看这天地浩渺,而非将我护在羽翼下只供观赏。
你教我识人心险恶,也教我懂济世之道。
这份尊重与期许,远胜过千般甜言,这般胸襟眼光,世间男子,恐怕也罕有能及了。”
贾瑞见黛玉拿着茶杯,满脸真挚热切,与前番伤春悲秋之态,有些判若两人,不像闺阁弱女,倒像初试锋芒剑客,激赏之余,会心一笑,道:
“刚刚还说了,我们多向对方说那些肺腑之言,少说夸赞虚词,我如今就恪守此约,妹妹倒是把我夸得天花乱坠,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黛玉笑道:
“我性子向来如此,端端爱说实话,有十分好,就说十分好,没有三分好,别人也难逼我说出五分来。
其实...前番听到哥哥与宝姐姐有中宫赐婚之议,虽然我心中难免酸涩,但并不疑心哥哥待我之心......”
“这是为何?”贾瑞隐约猜出答案,但故意问了句。
“因为我跟哥哥已是知己,我深知哥哥心意,也明白自己分量。
纵使真有波折坎坷,也是哥哥无可奈何,而非始乱终弃。
我心中也不觉得天塌地裂,只是可惜不能携手同行,但不会怀疑自己曾被真心相待。
更不会将情意消磨在猜忌自怜之中,那才真是辜负了这份知己之情罢了。”
这话掷地有声,黛玉又将杯中清茶,轻轻饮尽,笑靥如花,坦然无畏。
一时间万籁俱寂,唯有心声鼓荡。
贾瑞心中亦是惊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光华内蕴的林妹妹,忽然升起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或许从今日起,这个小姑娘不再只是需要我细心呵护的娇花,而是一个能和自己并肩策马,笑看风云,共渡江海的同心知己,生死战友。
“敬妹妹这份通透坚韧,祝妹妹此生得偿所愿。”
贾瑞不再多言,只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
杯中已空,唯余清香萦绕,月影西斜,唯有彼此眼中的光芒愈发明亮。
忽有夜鸟惊飞掠过林梢,翅声飒飒,鸣声啾啾,打破片刻岑寂。
建新三年,八月十五中秋夜,在二人执手相望中,已然圆满无憾。
心意互证,情感交融,前尘尽释,未来可期。
上一场是英雄守护佳人。
下一场是红颜并肩侠士。
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