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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带走随身包裹,前日给他预备那箱金银,却留在了案上。”
文杏有些遗憾道:“姑娘前几日还说要留他多住些日子,也好请教些调理身子的方子,没想到他走得这般快。”
宝钗略思索会,也想开了:“这位道长说到底是世外高人,原本就不该拘在这尘俗宅院里,他既执意要走,我们也留不住。
那些东西他不肯要,便收去库里,日后若是有云游的道士和尚路过,再布施出去也就是了。”
“你先去外头忙吧,再看看我那弟妹何时过来,让我一人先待会。”
文杏忙点头离去。
待房中只剩自己,宝钗那股轻松劲儿才毫无保留泛上来。
连日来为了便于应酬打点,她都住在离闹市更近外宅。
此刻尘埃落定,才有余裕回到这承载着少女时光的旧宅深处。
她穿过几重院落,推开一扇虚掩的楠木门扉她昔日的闺房,便静静呈现在眼前。
久无人居,屋内却纤尘不染,显是留守此处下人日日打扫。
熟悉的紫檀木拔步床,半旧的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纱帐。
窗前书案上,一方端砚,一个笔海,几卷书册,多宝格上,还摆着几样旧时把玩的玉件和瓷娃娃。
她轻轻吁了口气,方才走到床边坐下,指尖拂过床栏,目光扫过书架,又想到什么,心中一动。
宝钗起身走到书架最里侧,伸手按住那排看似齐整的经史典籍最下方一本,轻轻向外拉扯。
随后竟露出了书架半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还铺着干净青布,整整齐齐码着几册书。
为首便是她当时最爱的元人百种,彼时还像看正经书般,在页边留下些随感批注。
宝钗愈发觉得有趣,脱了外头略厚重的褙子,露出雪白一段酥臂,全然放松倚在床头引枕上。
午后静谧,只有窗外偶尔几声蝉鸣。
她随手翻开元人百种,墨迹娟秀的批注点缀在字里行间:
“此处贫贱夫妻百事哀,虽有情义,难胜金玉。”
“赵五娘剪发,情非得已,孝心可悯,然终非上策。”
看到自己当年略显稚嫩却煞有介事的评点,宝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忙用纤纤素手掩住檀口,再翻几页,读到窦娥冤处,她见自己批道:
“六月飞雪,感天动地,然冤情岂能全赖鬼神?世道昏聩,官吏颟顸,方是祸首。”
她微微颔首,又想如若是今天,恐怕不会直接把文字写于此处。
笑意盈盈继续翻检,指尖划过书页,然而,当翻到一册讲前朝逸闻的杂记时,她笑容忽然凝住了。
书页夹缝里,一行略显潦草的小字直刺眼底:
“乐极之处,常有悲生,福兮祸所伏,此生当慎之,戒之。”
落款日期,赫然是三年前父亲病重弥留之际。
宝钗的心突然一沉。
方才所有轻松喜悦,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无踪,指尖下的字迹,带着穿透力,将她硬生生拽回那个阴云密布的秋天。
紧接着,便是父亲撒手人寰后,哥哥薛蟠那场惊天动地的官司。
人命关天,家产飘摇,前途未卜......就这样到了今天。
“乐极生悲......”
宝钗指尖摩挲那行冰冷字迹,心思收敛。
哥哥还在流放之地,归期遥遥,他惹下祸根并未真正拔除。
眼前这点产业上的小小胜利,不过是暂得喘息。
她一直以来的如履薄冰,步步为营,不正是深知这乐极生悲道理?
宝钗抬手轻轻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又突然惊觉,似乎很久很久,自己都没有真正安眠过一夜了。
身子也没有以往那么爽利。
身体倦怠,精神紧绷,早已成为常态,只是被接连不断的事务强行压下。
窗外,沉闷的雷声自钟山方向隐隐传来,天色似乎更暗了几分。
宝钗盯着乐极生悲四字,陷入沉思。
“姑娘。”
忽然,文杏清亮声音由远及近:
“蝌二爷和琴姑娘来给您道喜了,已进了二门。”
宝钗回神,迅速坐直身体,将手中书册合拢,轻轻放在一旁,又利落地拿起床边的外裳披好,扬声道:
“快请到小花厅看茶,我这就来。”
起身对镜,略整了整鬓角,宝钗将失神忧惧藏入心底最深处,款步向门外走去。
......
“蝌兄弟,琴妹妹,族中之事,多亏你们仗义执言,不知叔叔,婶娘身子可还安泰?代我多多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