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言重了,既然如此,侄儿便依言回禀。”
他目光再次落在黛玉身上,带着审视,眼前这表妹,身量似乎比在荣国府时丰润了些许,面颊透着健康红晕,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愁郁弱态淡了许多。
整个人如蒙尘明珠被拂拭,焕发出内蕴光彩。
他心中暗自称奇:这扬州的水土竟如此养人?
湘云是个闲不住的,见正事说完,便好奇问道:
“琏二哥哥,你那些南来北往的货船生意,近来可还顺当?”
贾琏脸色瞬间一僵,掠过狼狈与焦虑。
他本不欲在这等场合提及自己的困境,但湘云问了,只得强笑着含糊道:
“略有些小差池,幸好这边几位相与的朋友,看在我们府里如今正得圣眷,大姐姐又新封了妃位,多少卖几分薄面,帮着周旋一二。
否则……可真要焦头烂额了。”他语焉不详,但眉宇间烦忧却遮掩不住。
黛玉心思通透,知其处境不妙,此刻见他窘迫,也不点破,只顺着他的话风,落落大方地微笑道:
“既如此,逢凶化吉,倒要恭喜二哥了。”
林如海将贾琏的神色尽收眼底,知道他在这倒腾私货,如今倒了大霉,心中对这位内侄的轻浮与能力不济更添不喜,亦无意多谈。
他再次端起茶盏,这次的动作带着明显的送客之意:
“琏儿,此事既了,便不多耽搁你了,烦请将我的意思转达太夫人,待来年上京,定当亲至府上拜谢。”
贾琏知道这是逐客令,连忙起身,脸上堆起奉承的笑容:
“姑父说的哪里话!姑父此番在两淮盐政上立下大功,深得圣心眷顾,前程正未可限量呢!
倒是我等小辈,日后少不得还要多多仰仗姑父提携,家父也早交代了,若姑父回京,务必请过府一叙,好生款待。”
林如海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这奉承话。
贾琏又转向黛玉和湘云,从随侍惹不手中接过两个包裹:
“差点忘了,这是内人特意给两位妹妹捎带的玩意儿,还有些家里姊妹们的书信,托我带来。”
黛玉与湘云忙敛衽道谢:“多谢琏二哥、凤姐姐费心。”
贾琏这才告辞离去,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如海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眉心微蹙,轻轻摇了摇头,显是不愿多提此人。
黛玉心思细腻,察觉父亲不喜贾琏,碍于湘云在场,也只垂眸不语。
湘云何等机灵,见状便知趣地笑道:“姑父,林姐姐,我去看看凤姐姐捎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来!”说着便要告退。
“史姑娘且慢。”林如海却叫住了她,神色转为凝重,“正好,有件事要告知你二人。”
湘云和黛玉都望向他,林如海沉声道:
“恐怕要麻烦史姑娘,这些时日多陪陪玉儿了,我与你叔叔,须得暂时离开扬州一段时日。”
黛玉闻言,心下一紧:“父亲何事如此紧急?”
林如海走到挂在壁上的大幅两淮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泰兴一带:
“黄河夺淮入海,洪水肆虐,虽不似前番那么紧急,但还是倒灌盐场,冲毁了无数卤田,盐场停产众多。
更甚者,洪水裹挟的泥沙淤积,堵塞了运盐河道,朝廷盐课、民生用盐皆是难题。
此乃关乎国计民生的燃眉之急!我必须亲赴泰兴,居中调度,协调各方,疏浚河道,抢修盐场,否则,朝廷怪罪下来便是塌天大祸。”
黛玉闻言,心中一叹,知道不是小事,父亲为盐政废了如此大力气,如何能让他功亏一篑。
不过黛玉此时猛然生出个念头,突然道:“父亲,女儿愿随您同去,我说不定可帮父亲料理些文书信函,分忧一二?”
此言一出,连湘云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素来娇弱的林姐姐竟有如此胆魄。
林如海忙断然拒绝,语气是少有的严厉。
“盐场重地,灾后混乱,流民四起,更有奸猾盐枭伺机作乱!那是何等凶险之地?
你一个闺阁女儿家,如何能去?岂不是让为父悬心?你安心留在府中罢。
为父已将天祥训练的那三百巡盐卫队做了分派。
我带两百精锐随行护卫调度,留一百精锐在府中,专责保护你与史姑娘,他们就驻扎在前院,日夜轮值,警跸森严。”
黛玉秀眉微蹙,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话里的深意:
“父亲是担心……扬州城内也不安稳?”
林如海面色凝重地点头:
“正是,此前盐务革新,裁汰冗员,本就积怨不少,如今又逢两淮大水,秋粮歉收几成定局,扬州城外聚集的流民日益增多,犹如干柴遍地。
为父身负盐政重责,树大招风,不得不防!这一百人,我都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