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声真诚,又细腻甜美,所言皆切中细微处,令人难以推拒。
归二娘师徒对视一眼,不好多说,终是孙仲君性子直,先接了过去,只觉那锦囊入手温润,触感极好。
归二娘亦不再坚持,抱拳郑重道:“姑娘有心,老身愧领。”
紫鹃在一旁暗叹想道:
姑娘待人接物越发通达练达了。
自打归、孙二位教习火器健体,姑娘哪回不是变着法儿表达谢意?初时也塞过银锞子,见二人坚辞不受,便改了路数。
或是送些她们家乡难寻的时令果子,或是亲手缝制的吸汗巾帕,连归师父那把旧刀鞘磨损了,姑娘都留意到,寻了巧匠重新鞣制包裹。
东西未必贵重,难得的是这份处处留心、以诚相待的心意。
时日一久,便是归二娘这等冷硬江湖人,面上也多了几分暖色。
孙仲君更是曾直率地对黛玉道:
“林姑娘,不瞒你说,早先我和师父只道你们这些侯门贵女,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不食烟火的仙人儿,哪懂得我们江湖草莽的难处?心中也未必真是看重。
如今接触久了,方知林姑娘竟是个例外。”
黛玉当时闻言,却笑道:“姐姐说笑了,我确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便是今日,若论做事勤谨,我远不及紫鹃晴雯她们。
不过是尽力去学罢了,若我哪里思虑不周,行事不妥,二位千万直言才好。”
一番话入情入理,坦荡谦和,听得归二娘暗暗点头,孙仲君更是心服,算是情理交融,将二人收心。
辞别归、孙二人,黛玉携紫鹃穿过月洞门,往湘云所居客房行去。
一路草木葱茏,蝉鸣阵阵,黛玉步履轻盈,回想这数月光景,恍如隔世。
贾瑞那几位身边人,如彩霞、柳五儿等,早已被她妥帖安置到林府。
对外只道是贾瑞素来敬重父亲林如海才学,愿以师礼事之,故将家眷托付林府照拂,名正言顺。
黛玉自己,也刻意减少了与外间过多往来,只偶尔应酬几位通家之好的太太小姐,余下时光,安心在这林府天地中。
晨起,或习练贾瑞留下的那套静心打坐法门,凝神定气;或提铳演武,强健筋骨。
午后,便教彩霞、五儿等人识字诵书,这些女子又肯用心,进境颇快。
由此机缘,黛玉竟结识了教导她们的女先生叶太太,闺名为沈宜修,当年亦是名动江淮的才女。
细细叙谈之下,觉得这位叶太太,与自家已故的母亲贾敏十分相似,虽人至中年,但才情品貌,依旧不减当初。
两人性情相投,越发亲近,常于午后窗下,烹茶对坐,或论经史典籍微言大义,或谈诗词歌赋兴衰流变,每每忘倦。
有时连林如海都暂忘案牍之劳,参与其中,仿佛重回少年之时。
沈宜修一开始心想自己乃孀居之人,与林如海这等命官,或许多有不便,但见黛玉全无介怀,又见如海光风霁月,也便释然罢了。
她本就是书香门第闺秀,虽守节多年,但娘家犹在故里颇有清望,且自身才名素著,俗礼虚文,亦无人刻意拘泥,林家又是诗礼传家之风,倒也只有些许议论,暂无实质非议。
既蒙主家诚心相待,沈宜修亦放下顾虑,倾心相交。
黛玉于江南风物,人情掌故,文坛风向,经由沈宜修指导,也颇有进益,若不是时间仓促,且黛玉不愿多涉酬酢,沈宜修还打算介绍几位本地才女,与她结社唱和。
如此一来,黛玉白日健体会友,及至晚间,便挑灯夜读,提笔将白日所思所感,心中所悟,一一记于素笺之上,方便日后取阅查看。
三十天来,日子如门前流水,淙淙而过,不知不觉,便已然是建兴三年,七月二十七日。
距离与贾瑞的八月十五中秋之约,堪堪不到二十日罢了。
脚步轻移,黛玉看着眼前亭台楼阁,想起今时与昔日在荣国府的光景,两相对照,不由感叹。
往年自己常常临风洒泪,对月伤怀,一点小事便疑神疑鬼,总担忧别人如何看待自己,时时悬着,难得片刻安宁。
如今想来,竟似脱胎换骨,前程往事,今日云烟,黛玉心底蓦然涌起明悟:
瑞大哥教我健体强身,引我读史明理,安排我做这做那。
看似是想当我先生“欺负”我,但其实何尝不是在替我寻些实在的根底,能自己生出些力气,慢慢将那过于纤细敏感的性子磨得开阔坚韧些?
思及此,黛玉胸中暖流激荡,脑海中想起,那夜,二人在淮安密室初见,贾瑞那番令她脸红心跳,无比大胆,却又无比真诚的话:
......
“见你孑然一身,为父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