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抱琴低唤。
元春未回头,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宫阙剪影,语声空茫道:
“母亲一颗心,尽系在宝玉身上,重得挪不动道,宝玉又......罢了,各有各的业障,强求不得。”
抱琴不敢接话,默默斟了一盏温热的六安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氤氲热气升起,一时宫中静默无言,只余隔壁几个小丫鬟走动声。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内监特有的尖细通传:
“陛下口谕,宣贤德妃娘娘养心殿书房觐见!”
元春肩头一颤,瞬间挺直了脊背,眼底脆弱如潮水退去,忙恭谨道:
“更衣。”
她吩咐道,声音已恢复平日端方清越。
抱琴与几个大宫女立刻上前,理鬓簪、正珠冠、拂平裙裾上每道细微褶皱。
元春对着明亮玻璃穿衣镜,将那疲惫与忧思悉数压入心底最深处,才扶着抱琴的手,仪态万方踏出凤藻宫。
养心殿书房的灯火煌煌,元春盈盈下拜:
“臣妾参见陛下。”姿态优美,无可挑剔。
建新帝搁下朱笔,没有理会,只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扫过,才道:
“贤德妃,前些日子,你协理内廷文翰,将历年实录档册梳理得甚有条理,朕心甚慰。
至于你前日所奏,省亲一事......”
话到这,建新帝习惯性收束不言,元春的心瞬间提起,屏住呼吸,拜倒在地,不敢直视天颜。
良久,建新帝才冷道:
“朕思虑再三,体恤你思亲之心,准了,只是今岁事繁,辽东未靖,两淮又值汛期,挪腾不开,待明年,择吉日再行罢。”
“臣妾叩谢陛下天恩。”元春再次拜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建新帝抬手示意她起身,又道:“你出身勋贵,通晓史册,当知天命二字,荣国公虽故去多年,余荫犹在,军中故旧不少。
你舅舅王子腾承其遗泽,执掌京营,本是栋梁,可惜......”
建新帝停顿片刻,淡道:“他那位夫人,是太上皇钦赐,更是太后表亲,这层关系太重。
日后,你家太夫人、太太入宫,你当使她们明白,何谓顺天应人,枝叶繁茂,根须亦当深植于王土之上,莫要盘错了地方。”
元春心中愈发洞明,建新帝看似大气,实则极好猜疑,此时忙恭顺沉静:
“陛下训示,字字如金,臣妾必当委婉传达,使家人明了陛下恩典,恪守本分,效忠君父,不敢有丝毫他想。”
建新帝见她领会,神色稍霁:“你表亲薛家姑娘此次南下,打理皇商事务,朕已吩咐下去,派几个东厂的稳妥人手随行护卫。
她毕竟挂着内务府的差事,体面还是要的。”
提及薛宝钗,他语气自然地带上了另一层深意道:
“她与贾天祥之事,待其归来,朕自有安排。你心中有数便好。”
元春垂首应道,心头一块石头落地,此事看来亦在陛下筹谋之中。
她真心希望贾瑞和宝钗得势,这样她在宫中,也能少几分惶然。
随后元春熟练整理文牍,为建新帝研磨墨,姿态娴雅,如行云流水,还替皇帝收好奏章。
她容颜端庄大方,行为优雅得体,但少了几分妖艳妩媚之气,皇帝对她也不甚宠爱,无非看其文理悠长,通晓经史,偶尔可做文书工作罢了。
若不是今日想到贾家之事,皇帝一月都未必召见元春一次。
元春也乐得如此,她也不愿学那周贵人,吴贵妃,做那妖艳魅君之事,如此两下相安,也免去许多烦恼。
正说着,殿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连滚爬入,声音带着惊惶:
“启禀万岁爷,八百里急报!黄河夺淮,归仁堤决口,淮扬数县已成泽国,灾民嗷嗷,恐生大变!”
此话如同惊雷,砸碎了殿内暂时安宁气氛。
建新帝刚刚那点沉稳顿时消散,猛然站起,案上文牍被带落一地。
元春忙后退数步,跪在一旁,等待皇帝训示,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建新帝如此模样了。
“河道衙门是干什么吃的,夏守忠!裘世安!”
夏守忠与裘世安二信任太监,早已闻讯赶来,扑跪在地:“奴婢在!”
“即刻传旨,令河道漕运二总督,南直隶巡抚,两淮巡盐御史并受灾州县,全力赈灾抢险。
开仓放粮!弹压地方!若有怠慢拖延、中饱私囊者,给朕就地锁拿,严惩不贷!”
建新帝语速极快,一连串命令砸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道:“再传户部尚书、工部尚书速来见朕!快!”
殿内瞬间忙乱如沸粥,元春见状忙知趣躬身:“陛下忧心国事,臣妾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