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黛玉的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探春已全然理解,自己有父有母,还在他们身边,但也常常力不从心,更别说黛玉幼年失恃,孤身寄养了。
宝钗看到探春言辞恳切,为黛玉说起公道话,心中有些惊讶,才发现不自觉间,这个三丫头却长大了。
她是妹妹,尚且能如此体察入微,自己身为姐姐,又如何能固步自封?
宝钗心中留了念头,但面上不提,先用帕子拭去指尖残余的药膏,又仔细替探春擦净手臂,才笑道:
“林妹妹才情品貌皆是上乘,现在想来,我也喜欢她的真性情,真是好久没见了。
等她回来,我为她去准备她素日最爱的南边精致点心和时新花笺。
你也须得养好了才能让她瞧见,否则她见了,怕是要诙谐打趣,反怪我照顾不周了。”
宝钗一打趣,惹得探春也笑了起来,直道:
“自然是如此,听姐姐这么一说,我都有些怀念林姐姐的俏皮话了,不知见了她,她又要说多少打趣的话。”
两人想起黛玉的幽默,又同时笑了起来,那个娇俏明媚的姑娘,仿佛此时已坐在她们二人面前。
刚好这时莺儿端着小巧的填漆食盒进来,文杏也指挥着小丫头们将几样清爽小菜、汤羹米饭摆在了炕桌上。
碧绿鲜亮,油润诱人,香气四溢,回味无穷。
宝钗扶探春坐正,亲自给她布菜,探春也忙拿起筷箸也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放到宝钗碗里。
姐妹俩相视一笑,暖阁内烛光摇曳,香气氤氲。
白日里惊心动魄的宫闱风波,凌厉质问,骑射英姿,得失权衡,仿佛都被这温馨宁静的暮色悄然抚平。
只剩下难得的安宁与情谊,只闻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和姐妹间偶尔的低语轻笑。
等诸事已毕,莺儿取过胭脂水粉,为探春补上妆容,让少女英气里添几分闺阁的柔润。
探春此时端坐镜前,看着镜中宝钗专注的侧脸,才想起今日的大新闻,先是微微沉思,随即释然,抿唇一笑,狡黠道:
“姐姐事事周全,连我这狼狈模样也拾掇得妥帖,只是有一事,姐姐却瞒了我许久便是姐姐与瑞大哥的好事。
郡主娘娘那话,已是挑明了,姐姐眼看就要做新娘子了,倒叫我这个做妹妹的从外人嘴里才知晓,该不该罚?”
虽然知道探春迟早会提及此事,但宝钗依旧飞起薄红,但不久后又垂下眼帘,将那抹羞意掩下,涩然叹息道:
“天下的事,不到盖棺那刻,谁又敢说定论呢?
或许瑞大爷他......终究嫌我哥哥身上担着官司,我又自幼失怙,家中人情冗杂,未必能助益于他。
男子志在功业,未必喜欢这般拖累。”
这话出口,宝钗自己也沉默了,这正是她心底深处,在得知赐婚之喜后,那挥之不去的隐忧。
薛家的担子,哥哥的污名,终是她难以自弃的包袱。
虽然若是皇帝真的在贾瑞回来后赐婚,贾瑞应该不会拒绝。
但若是他心中不快,甚至迁怒自己,那婚后自己也未必多好,毕竟出家从夫,夫为妻纲。
这是宝钗在短时间兴奋过后,又不断顾虑的事,只是无人可说,也不愿意多想罢了。
探春见她神色微黯,虽然知道宝钗说的是实情,但也忙安慰道:
“姐姐快别如此想,瑞大哥是我们贾氏一族里顶尖拔萃的英杰,识人断事的眼光一等一的好,只恨他不是我嫡亲哥哥。
不过姐姐这般品貌才情,也是一等一出挑,与瑞大哥果真相配,等日后姐姐立了功,龙颜大悦下,说不定薛大哥就回来了。
我看我认识的几位小姐,虽说有家世不差的,但能与瑞大哥相配的,除了姐姐,那也没有旁人。
除非是林姐姐......”
话一出口,探春猛地收声,自知失言,忙掩住口,同时有些奇怪,自己怎么莫名其妙提到了黛玉。
难道是因为自己刚刚在说黛玉的事吗?
宝钗见状也是一笑,伸手轻点探春额头道:
“又混说了,这话事关名节,可别提林妹妹,且她伶牙俐齿,若知道你编排她,可不是顽的。”
探春也笑起来,揉着额头:是我失言了,我只祝宝姐姐心想事成。”
姐妹俩说笑了几句,暖阁里方才那点愁绪似乎如轻烟般散去了。
只是,探春那句“除非是林姐姐”的脱口而出,却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宝钗看似平静心湖,留下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
戌正时分,薛府仪门处灯火通明。
宝钗亲自扶着探春上了薛家的翠盖珠缨车,仔细叮嘱了跟车的婆子丫鬟好生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