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忍不住心中想道:
“她可是金枝玉叶的郡主娘娘,竟能这般把心里话像倒豆子似的说出来,半点不藏着掖着。
我往日还觉得自己是个爽利人,跟她一比,倒成了扭扭捏捏。
连郡主都敢这般大胆,我这国公府的小姐,又何必事事都拘着,日后我也要学她这般,心里想什么,只要于理无亏,便痛痛快快说出来。”
而正当探春沉思间,宝钗却突然敛衽,深深向郡主行礼,低声道:
“郡主娘娘......我......”
“怎么,难道你想说,你不敢与天家争衡,想把贾天祥贾瑞让给我?还是说你觉得我可怜巴巴失了意,所以想说安慰体己的话?
呵呵,就算你要让我,我也不要,让出来的东西,从来没有意思。
至于安慰体己话,我也不愿意多听。
天下之事,本来就是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也不用你可怜安慰我。
你们二人若能成其好事,那就日后多为朝廷效力,不辜负陛下圣德。”
郡主双手交叉,一脸玩味打量着宝钗,以为她听自己这么大胆表露情意,想要说几句安慰话,来敷衍搪塞自己。
端华却最厌烦这等虚情假意。
她这人生长于繁华锦绣,又暗藏机锋的宫闱,看多阴森算计,人情冷暖。
本就练就了一副外在活泼开朗,爱说爱笑,实则内里通透,恩怨分明的性子。
再加上她跟母亲安平长公主素来不睦,父亲又早逝,更是让她性格中多了几分坚韧与乖僻。
按照常理,她根本不用把宝钗唤来,既无用,也无实际必要无非就是好不容易看到个志趣相投、英武不凡的青年,心中有了几分懵懂好感。
没想到又被旁人横刀夺爱,面子上过不去罢了。
待如今真的跟宝钗一番言语交锋,发现此女不仅才思敏捷、见识过人,而且胸怀家国、勇于担当,果真是贾天祥的良配,实在是珠联璧合。
且她也为大周边事民生出力,敌意也就渐渐消散,还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郡主此时心想:贾天祥若是跟此女结为连理,日后夫妻同心,倒也是舅舅的一把利剑,当为大周江山,安邦定国。
自己这点儿女私情,在如今风雨飘摇的大周社稷面前,也不是什么不可割舍之事。
所以此时郡主挥手打断宝钗,准备说几句场面话,将此事遮过去便罢了,也算全了自己面子。
“薛......”
郡主正要开口,宝钗却是再次躬身,清晰而沉稳道:
“禀郡主,婚姻大事,宝钗不敢擅专,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蒙陛下恩旨,宝钗身为臣女,自当遵旨谢恩,竭力以报天恩。
只是今日承蒙郡主坦诚相待,宝钗感佩于心,郡主既忧心国事,宝钗倒有一愚见:
薛家商路沟通南北,如今与鞑靼诸部交易皮毛药材,闻听郡主在神京郊外有数处皇庄田亩丰饶。
若郡主不弃,薛家愿以专精技艺,助郡主在皇庄设立工坊,精选良种,广植桑麻药材。
更可招揽巧匠,将鞑靼所产之优质皮毛硝制精鞣,制成轻暖裘服,贩于京中达官显贵乃至江南富户。
所得之利,薛家只取四成用于周转工本、维系商路,余下六成尽归郡主。
此非仅为牟利,更可借此工坊,安置京畿流民,充实内帑,亦为郡主和朝廷分忧。
他日若能以此物产,易得蒙古良驹,关外山参,于国于军皆有大益。
宝钗斗胆,陈上此议,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原来宝钗不仅不是说男女闺怨之事,反而是谈起了行商谋利,要和郡主合作共赢。
郡主亦是一惊,她根本没想到宝钗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旋即哑然失笑道:
“有趣呀,你认识我不过数刻,居然敢跟我提这等事,我素来以为我是大胆之人,没想到你比我还要大胆。”
她嫣然长笑,如银铃乍响,秀手重拍在宝钗肩头。
以丰腴稳重而为称的宝钗此时都微微一晃,但笑容不变,依旧打量着郡主,等待她之示下。
端华郡主凤目含笑道:
“果然是内务府采办出身,薛姑娘,我看你还比我小一点,怎么头脑如此灵光剔透,居然还谋划出个计划。
数刻前,我还拿剑架在你肩头,跟你针锋相对,结果今儿你就要拉拢我,还要跟我合伙做买卖。
你不怕我身为郡主,仗势欺人,巧取豪夺,让你血本无归?”
宝钗端庄含笑道:“我不过一介商贾之女,能有幸与郡主共商此事,就是莫大的福分与信任。
郡主若欺我,我也无力抗拒,但若郡主诚心待我,那便是互利共赢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