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轩此时已设下两席,贾瑞自与薛蝌,林文墨一桌。
黛玉则为主,邀湘云,宝琴,孙仲君等同坐一席。
孙仲君本欲侍立,却被黛玉含笑挽住道:
“孙姐姐快请坐,今日同乐,不必拘礼,我们姐妹还需多向你请教呢。”
紫鹃,晴雯亦一左一右,半是劝半是扶地将她按在绣墩上。
两张席面至此而定,男客一桌,女客一桌。
柳五儿,紫鹃,晴雯并湘云带来的丫鬟翠缕等人,则在一旁伺候添酒布菜。
席面精致,水陆杂陈,皆是扬州风味。
黛玉身为东道,敛衽起身,手执玉杯,面向贾瑞,声音清越,庄重得体道:
“瑞大哥,今日乃你生辰吉辰,我谨代家父,并此间诸亲,敬贺大哥福寿绵长,前程似锦。
远亲世交,情谊在心,薄酒一杯,聊表寸心。”
言辞间分寸拿捏极准,既表祝贺,又守礼数,已然没多少桃林中娇羞扭捏之态。
贾瑞心中暗笑,果然生活是最好老师,黛玉如今仪态越发端庄,不再复往年小女儿之态。
其实这也正常,之前在荣府,她只是客居小姐,许多事不由她出面布置,所以也就罢了,更多体现的是少女玩闹。
如今她却成了一方东道主人,行为举止,自然和旧日不同。
礼法规矩,世交人情,本就是豪门贵女必学之课,无非如今有了实操机会罢了。
贾瑞心中有数,此时举起酒杯回礼不提。
薛蝌,林文墨亦举杯向贾瑞之意,女席这边,宝琴,湘云等亦随之举盏遥祝恭贺。
一时间,轩内融融暖意,仪风扑面。
贾瑞含笑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多谢诸位盛情,我何德何能,蒙大家青眼,今日之聚,实乃缘分。只愿亲友故人身体康泰,诸事顺遂。”
他举杯稍顿,对着黛玉方向微微颔首,笑道:
“尤其感念家妹妹......及诸位周全照料之情。”
黛玉心中含笑,知他话中感念是冲着自己,便举袖掩唇,浅啜一口清酒。
酒过三巡,宴席方开,众人议论起所见之事。
薛蝌放下牙箸,忽道:
“方才在书房外等候,隐约听得里面争论颇烈,似有京官与内官争执不下,言辞激烈。林大人倒是端坐,未曾多言。”
贾瑞执杯之手一顿,复又平静,并未接话。
黛玉闻言,却秀眉微蹙,轻声道:
“盐政变法,动辄关涉各方根本,触及利益者众,想法各异在所难免,只是辛苦父亲周旋其中了。”
“改弦更张,必涉深水险滩,在所难免。”
贾瑞接口沉稳道:“如海公久历宦海,胸有丘壑,自能定夺,我等小辈,当尽力襄助便是。”
黛玉笑看贾瑞一眼,没再说话。
薛蝌笑道:“正是此理,不过我看争执主要在京官与内官之间,对林大人皆极尊敬。
所争者,似乎是关乎盐丁灶户待遇,有官员力主多让些利给他们,也有的认为当维持旧制,严加管束,其中争论颇为激烈。”
贾瑞摇头道:“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盐丁灶户本就生计维艰,苦不堪言。
朝廷中人若是真心体察民瘼,本应多为他们请命,减轻负担才是正理。”
薛蝌亦是点头叹道:“瑞兄此话却是至理明言,洞见症结,只是朝廷积弊已久,牵涉甚广,倒也非朝夕之功,难操切速成。”
说到这里,薛蝌想起此番前来看到的光景,又说道:
“前些时日我和舍妹在来扬州路上,听闻朝廷正在裁汰驿站冗员,北地驿站马夫多有失业流散者,彼处已是怨声载道。”
“有这等事吗?”
贾瑞听后,微微沉吟,倒是没有说话。
他知道裁撤驿卒,对应历史上某个重大事件,某个著名人物因此被逼上“梁山”,继而闹出浩大风波,席卷北国。
当然这一切对自己而言未必是坏事。
从古至今,向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乱方能大治,矫情叹息也于事无补,不如趁机有所作为。
众人中湘云性子最直,近来也关注这些时事,只是人在深闺,听得少罢了。
她闻言后柳眉倒竖,摇头道:
“这又是何苦来哉,他们本就生计艰难,朝廷与其在升斗小民身上锱铢必较,不如多查几个贪官污吏。
他们的家私,不知比这多出多少倍呢。”
宝琴怕湘云口中不谨,忙笑拉她手,柔声道:
“云姐姐快人快语,只是朝廷自有明断,非我等可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