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贾天祥!你无非二十出头,怎么脑子里有这么多经天纬地之策?”
“昔日隋之杨素说李靖是生而知之者,日后当以国事托之,我当年读唐书此传,还觉得这些不过是史官的溢美之词。”
“你如今却是给我活生生上了一课,真是后生可畏!”
他感慨万千,带着激赏与遗憾道:
“你不潜心举业,以科甲正途晋身,真是士林之憾呀。”
林如海之前建议贾瑞以科甲出身,但如今见他已然是锦衣卫五品人物,宦途美妙,大概是不会再考科举了倒也不错,只是对如海来说,却是遗憾。
贾瑞淡然一笑,带着超越年龄豁达道:“学海无涯勤为径,我虽身入武职,但也可行济世安民之事。”
“科名难掩真才,苦读不如事功,科甲出身也好,内侍出身也好,无非都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便是我的志向。”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当真是好句。”
“此话振聋发聩,却是至理,我回头让书道名家将其誊写装裱赠与你,可以作为你成家立业之名言。”
未来某个时空,说这个千古名言的人刚好也姓林。
或许是心有所感,林如海愈发激动,脸上难得笑容大开,双手附后,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心情好到极处。
但上了年纪,容易乐极生悲。
当他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哎呦一下,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潮红,手捂着胸口,似乎极为难受。
贾瑞忙起身为之轻拍后背顺气,然后端上温水和备好的丸药,关切道:
“林公保重身体要紧,此药请速速服下。”
林如海喘息稍定,苦笑道:
“你的药我自然信得过,只是多年宿疾,恐怕沉疴难起,只盼望这几年可以完成盐政革新,不负君恩,所以我生有涯呀,必须只争朝夕。”
“也要为黛玉......”
林如海此时对贾瑞没有芥蒂,直接在他面前提到黛玉闺名(按照礼法,本不可在外男面前提到女儿名字)
不过陡然间他又想到一事,将话头截了回去。
林如海此时心中想道:“我身体反反复复,若是有个闪失,黛玉便是孤女,还要为我守孝三年,青春蹉跎。”
“如今天下不宁,三年间人事难知,我要趁如今尚且无事,便为黛玉寻一门好亲,这样即使我去了,也能保她终身有靠。”
林如海想到这等生死无常之事,刚刚的兴奋陡然间消散无踪,紧皱双眉,忧虑毕现,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贾瑞,闪过无穷念头。
贾瑞却以为林如海在为身体担忧,又道:
“我之前听说有位名医姓张,名友士,倒是医术通神,尤擅调理沉疴,此刻应在京畿一带行医。”
“我怕我人微言轻,请之不动,到时就让京中故旧代为延请,若能请来扬州,倒是可为大人诊视一番,或可延年。”
如海摆摆手,气息微促却坚定地道: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名医行踪飘忽,岂可强求?只能随缘罢了,天祥,你的心意我领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托付之意:
“天祥,日后若是我真有不测,阖府老幼,便托付于你了!我之前希望荣府照拂,但如今看来荣府自身难保,子弟多不成器,却是绝非良选。”
“你文武兼资,重情重义,这一年你我二人戮力同心,将盐政革新推行到底,等此事功成,奏明圣天子为你叙功,你根基便更加稳固。”
“来年开春,正逢花朝佳节,便好了......”
林如海语重心长,突然提到了来年开春的花朝节。
贾瑞微愣,立马反应过来。
黛玉正是二月十二花朝节那日生辰,便是开春之时。
且明年她就是十五岁,正所谓及笄之年,礼记有云:“女子许嫁,笄而字之。”
十五及笄之年,就是当世女子可婚娶议亲的开端。
并且从时间安排来说,他们二人如今在扬州公务缠身,贸然议亲,也会惹来许多非议风波,不如把此间事料理干净,然后从容议定。
明年开春事,江南烟雨,已是昨日风波,然后二家再议婚约,寻个德高望重之人做保山,那便是稳妥体面,又不落人口实,最是合适不过。
毕竟如今是礼法严苛的十七世纪中叶,又非后世青年男女自由恋爱,林家亦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不可草率行事。
“原来如此,林老算是跟我半正式交了底。”
贾瑞把念头瞬间收束于心,心中已然洞悉。
此事水到渠成,但真到了这一步,贾瑞却不狂喜,也不忐忑,而是平静而喜悦。
自知这番苦心经营,步步为营,如今也算天道酬勤,是自然而然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