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节

    宝琴不禁驻足,翕动鼻翼细嗅,只觉肺腑为之一清。

    “是晚梅,外处是没有的,只有这蟠龙寺中却还养着。”

    清冷声音自侧面廊下传来,如玉石相击,兄妹二人循声望去。

    只见廊柱旁立着位手执麈尾念珠,身量高挑,风姿清绝,疏离孤高的带发修行居士,不是妙玉,却又是谁?

    她身旁另立着位素衣少女,荆钗布裙,纤瘦文静,眉宇间带着几分清愁,正是常在此抄经点香,贴补家用的邢岫烟。

    “两位姐姐,原来你们却在这里,只是四月了,竟还有梅花?”

    “不过这梅花却香得好,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细细看它,也果真有几分暗香浮动,只是时节晚了,没看到它极美极盛之时。”

    宝琴先是一喜,随即又是讶然,忍不住评点议论。

    妙玉听到此话,目光在宝琴明媚鲜妍的脸庞上停了停,掠过欣赏,颔首道:

    “倒难得你懂梅花,山寺阴寒,这几株骨里红又是晚开之种,花期便迟些,但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香魂将尽了。”

    她语气平淡,言罢,妙玉的目光转向薛蝌,略微点头,也不言语。

    倒是邢岫烟上前一步,盈盈行礼,轻声唤了句薛公子和薛姑娘,就不再多言。

    薛蝌连忙还礼,目光触及岫烟沉静温婉眼眸,竟有些局促,只讷讷道:

    “两位姐姐安好,圆慧大师可在?我兄妹二人曾受大师开示,此番途径姑苏,特携舍妹前来拜谒,并奉上香油,以表寸心。”

    “师父正在静室打坐,稍后便至,你们请随我来。”

    妙玉知道薛家兄妹也是诗礼簪缨中人,也不拘礼,转身引路,衣袂飘然,带着他们向前而去。

    宝琴活泼跟上,自然与邢岫烟并肩而行,低声笑语。

    薛蝌则略落后半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方那道素净背影。

    妙玉并未将他们引入寻常客堂,而是引至寺后处极僻静院落,再推开虚掩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几株虬枝盘曲老梅树斜倚粉墙,枝头缀着稀稀疏疏,却依旧如胭脂般艳丽红梅。

    此时虽不复隆冬盛雪时繁密,在这晚春的浓绿之中,这几抹倔强红梅却更显凄艳绝伦,将那冷冽幽香送入鼻端。

    “好个犹有花枝俏!只恨迟了一步,未见它凌寒傲雪时。”

    宝琴低呼一声,眼中光彩流转,忍不住快走几步,来到最大株梅树下,仰面细看。

    她今日穿的是海棠红缕金提花的春衫,又立于这红梅疏影下,人面花光,青春明媚竟将这迟暮之花也映得愈发鲜活。

    连一向清冷高绝的妙玉,静静立在廊下打量宝琴,眸底亦是微漾,她缓步走向宝琴身侧,伸手轻触朵将坠未坠梅花,打量这位小妹妹,指尖带着怜惜道:

    “此花最是耐寒晚放,可惜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终究过了花期。”

    妙玉顿了顿,目光落在宝琴红艳衣衫上,带着意味道:

    “薛姑娘,你却是红梅白雪两相宜的模样。”

    “依我来看,若是冬深春浅、大雪纷飞之时,你穿着这身海棠红的衣裳,再折枝怒放红梅簪戴,白雪红梅相映,那便是绝丽奇景。”

    宝琴闻言,似乎冥冥有缘,眼珠转动,侧身对着妙玉,笑靥如花:

    “听姐姐这般说,我可记下了,等今年冬天落了头场大雪,我定要再来这蟠香寺,穿这身红,折姐姐最好的梅花,让姐姐好好瞧瞧,是不是真配得上绝丽二字!”

    妙玉微微一怔,看着宝琴那双不染尘埃、满是真诚笑意的眸子,心中微带暖意,但随后想到什么,却是叹道:

    “那时节,我或许已不在此处了。”

    “家师精通先天神数,曾言我命中十七岁当离乡背井,远赴异乡,恐再无归期,今年,我恰是十七之龄。”

    “且家师前日已言,过了此夏,便要带我启程,赴神京都中,拜访她一位师门故旧,参访几处观音遗迹与贝叶遗文,或许此后,我便要和家师常居神京。”

    “此地花事,怕是再无缘得见了。”

    妙玉相信命运,就像她三岁出家入空门那般,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她虽不喜,却也不愿反抗,只追求万法皆空,与世独洁。

    宝琴闻言,亦是沉默不语,人生之事,许多都是身不由己。

    此时春风掠过梅枝,几片殷红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宝琴鬓边与肩上,她随即用指尖拈起发梢边一片落梅,略沉吟片刻,终究复笑安慰道:

    “姐姐何必执于去留,他日神京自有神京的风景,谁又能断定此缘非彼缘?”

    “上次在金陵便听说姐姐的茶道精妙,深谙禅茶一味之理。”

    “妹妹我今日既来了这蟠香寺,就要讨姐姐杯茶喝,看姐姐说的梅魂雪魄是否真能涤尽尘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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