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大爷不仅亲自过问焦大亡父坟茔的修葺,更是不惜花费,替他办齐了所有该有的祭扫之仪,风风光光,合乎礼法。
焦大无儿无女,大爷还特意让人去问问,焦家旁支是否有可靠之人,若有的话,就选个憨厚后生过继给他,承继香火。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是寻常主子能为老仆做到的?无非是酬谢瑞大爷昔日微末之时,焦太爷那番维护之功罢了。
也难怪焦大如今对瑞大爷忠心耿耿,简直不亚于比对当年的宁国公。
只是他对贾府尊和封肃的这股滔天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周泰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此疑问暂且按下。
......
槿汐穿过回廊,见到香菱,将方才门前封肃纠缠、周泰传话以及焦大如何发怒赶人之事,一五一十细说了一遍。
香菱听完,默然良久,只道:“知道了,倒是难为焦大爷如此维护我了。”
前番香菱与母亲见面之事,也没避开焦大,这老人又关心自己,随后便一直要个明白。
香菱心地说到底柔软,不忍心瞒着这个一直关心自己的老人,便简略说了番自己身世,只是嘱咐焦大爷不要在外面说了。
当然,香菱不知道焦大是出了名的敢说敢做,在另一时空说过一句豪言壮语: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若知道如此,香菱是不敢跟焦大说个明白的。
不过焦大在知道此事后,只是怔然无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当场,过了良久,方才喉头滚动,嘶哑着嗓子道:
“丫头,我这辈子是个莽夫粗胚,虽说跟随老国公尸山血海里挣过命,但我性子急躁乖戾,只顾自己心头快意,所以得罪光了人,也蹉跎了一辈子。
也就瑞大爷是个好的,把我当做个人物敬重着,
你倒本是个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应该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没想到却遭了天杀的拐子,流落至此,受尽磋磨。”
焦大眼中闪过几滴浑浊的泪光,用力眨去道:
“这些日子,你体谅我老迈孤苦,我少了干净替换袄子,你给我浆洗熨烫好送来。
我缺了下酒的花生米,你记得让小厨房备上,我记你这份情,日子只祝你苦尽甘来,事事顺遂。
谁敢再欺侮你分毫,焦太爷我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说罢,焦大胸膛急促起伏,用手抹去眼角渗出的湿意。
香菱听得心窝滚烫,眼眶发热,但不想让焦大太过伤怀,只温声劝慰道:
“焦太爷,瑞大爷不在金陵,嘱咐我照看好家务,您老这般疼我,已是我的福气。
太爷要感谢,便感谢瑞大爷的恩典就是,我也不觉得我凄惨。
或许前番命途多舛,但如今我有母亲在跟前,有大爷护持,更有您老真心待我,也觉得老天爷终究没瞎眼。”
不过太爷......”
香菱想起前番有人说焦大爱喝酒,又忙笑道:
“你还是少灌些烧刀子,这于你身体可大大不妙,若是太爷馋酒,那便让小厨房温些黄酒,搭上我新腌的脆笋佐酒罢。”
焦大闻言,愣愣看着香菱眼中纯粹的关切,心头那股积年的孤冷仿佛被暖流冲散,忽而笑道:
“好丫头,你这般贴心,比那亲生的孙女儿还要熨帖!好!听你的,往后只喝温黄酒,绝不多贪一滴!”
随后的日子,香菱在金陵等着贾瑞,焦大或是提着水火棍在庭院里巡察,或是端坐门房虎视眈眈。
该如何守护门户,便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如何,但酒却是喝的少了,偶尔只跟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街坊,在门口青石墩上小酌两杯温酒。
若是香菱要出门,或是买什么药材针线,他便亲自或指派得力的长随跟着,让人别靠近惊扰。
因此这段日子,金陵贾瑞住宅,倒是安稳肃静,井井有条,焦大和香菱一内一外,弄得府邸犹如铁桶一般。
下人们也无不尽心,贾瑞回来后知道此事,也大加赞赏,说香菱愈发历练得沉稳大气了。
香菱闻言,只低头抿唇浅笑,谦逊道:
“都是托大爷洪福,焦太爷鼎力帮衬,我不过尽些本分,我还是个懵懂无知的丫头,要学的规矩还多着呢。”
......
这便是香菱的故事,她如一株生于泥沼却亭亭净植的菱花,默默承受风雨,默默散发幽香,在不经意间,已然悄然绽放光华。
只是今天,香菱听说贾雨村要来,心里依旧有些挥之不去的阴霾与疏离。
只是她现在不爱去想自己是否福薄,身世是否坎坷,没有意思,想多了,只是平白徒增烦恼。
如今的香菱,只想母亲能日渐康复,瑞大爷能平安顺遂,他的头个孩子,能健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