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贤弟,依你之见,此番起复,把握几何?”
钱益谦面庞清癯,须发半白,却保养得宜,眼神锐利,此刻正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问道。
他面前桌上,摆着一卷摊开的字画和几封书信,都是送给神京达官显贵门的。
匡翔宇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
“钱兄放心。京中几位大太监那边,我已托了可靠的门路送去了好东西,投其所好。
内阁几位阁老处,也有同年好友代为转圜,如今圣眷虽重实干,但钱兄清望卓著,当年在翰林院的文名亦是陛下所知。”
“只需再打通吏部一道关节,请钱兄昔日几位御史还有风闻言事。
复起入詹事府或国子监清贵之职,指日可待,只要钱兄不以钱财为念,贤弟我定当尽力筹措安排。”
钱益谦满意地点点头,矜持地呷了口茶:
“有劳贤弟费心,钱财之物不过是阿堵物,能助我重归朝堂,为国效力,也算物尽其用了。”
“只是我饱读圣贤之书,精通古今奥要,还是希望能入六部,为国出力,国子监虽好,总归是清闲了。”
匡翔宇微微一笑,忙道:“钱兄胸中经纬过人,自然要在六部乃至阁部施展大才。”
正说着,书房门被轻叩,方才去林府递帖子的管事躬身进来,低声回复了林如海托病不见的消息。
钱益谦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那点矜持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沉了沉,随即化作一声叹息道:
“既然如此,倒也罢了,只是人心不古,令人感叹,我和他还算同年好友。”
匡翔宇何等精明,问道:
“哦?钱兄与这位林盐院,可是旧日有隙?”
钱益谦摆摆手,不愿深谈,只随意道:
“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无非是当年在翰林院时,为些许公务见解不同,有过几句争执。”
“本以为同年之谊,早该随风而逝,不曾想,林兄的心胸,倒是未曾见长。”
匡翔宇察言观色,心中了然,必不止于此,但也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道:
“林盐院简在帝心,又手握盐政实权,如今江南官场风头正劲,性情傲些也在情理之中。
倒是钱兄,不必挂怀于此,眼下有一人,愚弟倒觉得钱兄不妨留意。”
“何人?”
“便是近日在扬州闹出不小动静的锦衣卫贾瑞。”
匡翔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
“前几日在梅花书院,王老先生讲学,言辞犀利,直指朝政弊病,险些被随行的锦衣卫当场拿问。
便是这位贾老弟挺身而出,以一番圣君在朝,奸佞已除的言辞,既捧了王道周,又给了双方台阶下,硬生生平息了一场风波。
此子年纪轻轻,手段却颇为老练圆融,绝非寻常人物可比。
这几日扬州城中,无论官绅还是文士,提及此人者甚多。
钱兄若欲在江南有所作为,此人或是一枚值得落子的棋子,若钱兄有意,小弟可寻找好友,代为引荐。”
此人便是上回在梅州书院,观察贾瑞的中年儒士,他后来又托了数人,详细打听贾瑞消息,心中愈发惊奇。
钱益谦闻言,捋着胡须,沉吟片刻,脸上还是露出几分清高疏离道:
“倒是有所耳闻,不过老夫身为清流,与这等人贸然相见,恐惹物议,授人以柄,反为不美。”
在钱眼中,贾瑞纵有几分本事,终究是武夫鹰犬之流,出身不佳,身份不类,主动结交,总归不妥。
匡翔宇见他态度如此,心知这位老兄放不下架子,也不再强求,只道:
“钱兄顾虑的是。既是如此,此事便作罢论,倒是起复的关键一步,愚弟以为,还需钱兄亲自走一趟应天府。”
“应天府?”
“正是。”
匡翔宇笑道:“高宪成高公便在应天府,虽非阁臣,却深谙京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门路极广,今日的首辅便受过他旧日情谊。
若能得他鼎力相助,在吏部铨选关节上递上一句话,胜过我等在外围奔走百倍。
钱兄此番,当携重礼亲往拜访,至于如何打动高公......钱兄豪富,自然知晓如何投其所好。
具体运作,待钱兄见过高公,探明口风,小弟再来筹谋细节,定让钱兄如愿以偿。”
这番话正中钱益谦下怀。
他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清流名士的矜持,缓缓点头:
“贤弟思虑周详,所言极是,为社稷计,老夫少不得要放下身段,去应天府走这一遭了,吾曹不出,奈天下苍生何?谢安石这番话,我深有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