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顿时羞红了脸,还未及细想如何回话,只听珠帘轻响,杨隐卸去儒巾,易妆而出,宛如明珠拂尘,光彩照人。
只见她轻挽雅髻,斜簪步摇,身着月白杭罗,外罩素纱湘裙,裙裾轻拂,如碧波微漾,腰肢纤细,如玉柳临风。
肤色莹白如玉,明眸却清澈如秋水寒星,顾盼之间,既有书卷清气,又隐含英姿飒爽。
暮春三月,暖风和醉,透过纱窗拂来,吹动她鬓边几缕柔丝,更显得风姿绰约,宛如画中仙子。
香菱看得呆了,忍不住由衷赞叹道:
“这位姐姐换了衣裳,真是比画上的仙女还俏呢,好似诗中说的的琼花照水呢。”
她忘了掩饰,声音清脆,一听便知也是位女扮男装的俏丽小佳人。
杨隐此刻闻言,唇边浅笑,眼波流转,她先向香菱微微颔首致意,随即面向贾瑞,以女子福礼盈盈一拜,姿态优雅坦诚道:
“贾公子慧眼如炬,适才隐所行冒昧,以男装相欺,还请公子海涵。
实乃世路多歧,女儿身行走多有不便,为免麻烦,故常效儒生装束,并非有意欺瞒,望公子见谅。”
贾瑞欣赏着眼前光华灼灼的女子,闻言朗声笑道:
“贤妹何出此言,此乃大智之举,又哪来冒昧。
昔有木兰代父从军,红玉擂鼓战金山,皆巾帼不让须眉之典范,贤妹以女子之志行男子之事,称得上琴心剑胆,更令我钦佩不已。
蛾眉岂让须眉志,素手能擎日月高,若使天公重抖擞,定教麟阁姓名标,今日瑞也有幸,得见一位奇女子,自然是心折不已。”
女为知己者容,杨隐见贾瑞并未像轻浮子弟那般只夸自己丽容貌,而是多谈胸襟志向、才情抱负。
听罢后心中欢喜,心中郁结块垒消散,愈为贾瑞风仪见识所倾。
但随即她又想到什么,脸上浮现愁容,环顾岸边杨柳依依,随风摇曳。
知道既然现了真身,贾瑞又是以诚相待,自己也不好再隐瞒本身来历根底。
她念及于此,看着贾瑞,深深一福,忽而道:
“贾公子知心之论,令隐感佩莫名!”
“既然公子以诚待我,隐亦不可不告实情,隐之出身际遇,当为公子知晓。”
说到此处,杨隐却不似之前从容自若,而是思绪暗生,生出几分尴尬犹豫,声音渐低,目光掠过船舷下流淌的河水,似有难言之隐。
她自问并非放荡轻浮之人,然身世飘零,早年沦落章台,虽心慕高洁,琴书自遣,终究烙印着风尘印记。
世间男子,爱其才、慕其貌者众,然闻其出身,或鄙薄疏远,或心存狎昵,鲜有真心敬重其志者。
贾瑞待她赤诚,若因欺瞒令其轻看,反不如坦荡相告,纵然因此疏离,也算不负此番知音之意。
第261章 杨柳本一体,如是我自闻,神京说纨绔
杨隐轻合双手,缓缓道:“公子对隐一片赤诚,我若不对公子坦诚相告,亦对不住公子之意了。”
“小妹自幼不幸,时值家道中落,为生计所迫,沦落风尘,曾为章台歌姬数年。
然此身虽陷泥淖,心却向学慕洁,日夜苦读诗书,以书画自遣,集聚微薄资财,希图赎身之机,两年前终得脱籍从良。
又好结交四方文士,每遇名贤雅集,便易钗前往,以书画而论交,以诗文而投契。”
然此烙印深重,如影随形,每每思及,难掩羞惭,我与公子虽初见投契,但不知公子是否忌讳此节,亦不敢自瞒过往经历,今日坦然相告,令公子知晓全貌。”
说罢,杨隐垂首敛襟,却也忍不住偷觑贾瑞,眉目中流露出忐忑与期盼。
此世士林文人,江南文风较为开放,相对不在乎出身小节。
当然真正愿意娶此类女子为姬妾或如夫人的也极少,但以文会友,还算寻常。
但北方风气拘谨保守,杨隐不知道贾瑞是否忌讳风尘出身,若是忌讳此事,那杨隐也不会纠缠,当即就起身致歉,下船离开,只当今日萍水相逢,便是过往云烟。
终归二人缘分浅,没有深交之幸。
此话说罢,如雷轰鸣,杨隐身边丫鬟侍砚固然神情骤变。
连香菱都吓了大跳,拿着茶杯的手微颤,看着眼前佳人姐姐,心中却也由惊而生敬。
若是有些丫鬟,例如晴雯这类视清白为生命的人,或许会痛骂这女人原来是风尘贱籍,真真不要脸。
但香菱却是自幼被拐子拐走,差点沦落于跟杨隐同样境地,只是她性格温婉,刻意遗忘,不想曾经屈辱,时间久了,无人提起,于他人而言,似乎已是过往云烟。
其实如刺如梗,依旧难消,有时香菱晚上陡然做起噩梦,梦到金陵被拐子囚禁辱打岁月,猝然惊醒,想流泪却又怕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