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当设专门之司,厘清商税,严查隐匿,不避豪强,仿前明市舶司旧例,权衡利弊,放开海禁,招引海商,设关纳税。”
“此二策并行,则朝廷岁入可增泰半,解燃眉之急,有财在手,亦可为后续新政,奠明根基。”
“盖兴利除弊、整军经武,非空言可致,必以厚殖财用为根基。府库充盈,方有措手处;商路通达,乃能铸干戈。”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一静,吴伟业神色微变。
重商税,开海禁,这是他身边许多朋友争议的话题,固然没有人公开说朝廷要不收商税,只是说反对朝廷乱收商税。
但江南文人士子都心知肚明,若是要大收商税,甚至开放海禁,那便是在他们身上割肉,这是朝中东林清流竭力反对的核心。
吴伟业等青年复社文士,心中却有别的思量,如今局势危如累卵,如若完全因噎废食拒收商税,岂不是自毁长城?
商税还是要收的,只是不能让朝廷胥吏借机勒索,而是要有个明晰税则与监督机制。
而薛蝌与宝琴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重商对薛家这等皇商巨贾,不啻为一道曙光。
林如海却没说话,心中却暗想,贾瑞那句“厚殖财用为根基”对他颇有触动,这也是林如海之所以不做翰林清流,而愿为巡盐御史的原因。
如海虽然是探花郎出身,但也知道圣人之书可读,但不可全用,若是直接拿来治世,圣人之书却是百无一用。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若没有实在银钱支撑,就是孔孟再生亲至,那也无法推行新政、安抚流民。
只是开源之后呢?林如海想看看贾瑞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其二,为政枢要,在于用人,而用人之要,则在于务实。”
贾瑞竖起第二指,侃侃而谈,气势渐盛道:
“科举取士,固为根本,然八股文章,空谈性理,于治国安邦何益?”
“朝廷急需通晓实学之才,农桑水利,关乎民食;漕运盐铁,维系国脉;财税度支,牵动府库;兵事韬略,拱卫边疆。”
“当于科考之中,增考实学,擢拔实才,孔孟之言乃修身立世之本,士大夫若是只钻故纸堆,更应知稼穑艰难,懂钱谷兵刑。”
“以我愚见,八股取士,固为抡才大典,却需以实学相辅。”
“可于乡试、会试之中,增设策问实务;亦可将殿试题目,改为时政对策,朝廷既需要明经通典的学士,也需要通晓钱谷兵刑的干才。”
“天下治乱,在于得人,用人之道,无非量才授职,若能革除空谈积弊,重视实学事功,十年育才,十年积聚,自然能众正盈朝,纵使天下板荡,亦能有回天之力。”
“此便是第二策,以实学而育真才。厚殖财用若是根基,那务实取士便是梁柱。”
“其三,辽东之患,非旦夕可平,当有长久之策。”
“关宁一线,地势险要,朝廷昔日为速胜之功,多次轻师冒进,却损兵折将,反致辽事日蹙,民力枯竭。”
“依我拙见,东胡不可卒除,当以持久制之,当依托雄关坚城,深沟高垒,以重炮守御,辅以精锐游击袭扰,耗其锐气,绝其粮道。”
“令其师老兵疲,东胡纵使剽悍善战,也难有尺寸之进,便是一城一池,无法久据。”
“此所谓坚壁清野,以守代攻,还当遣使联络塞外鞑靼诸部,晓以利害,使其袭扰女真侧背,牵制其兵力,断不可使其合力南下。”
“此策虽难求速胜,却能将其主力死死锁在辽东苦寒之地,免其破关肆虐中原,耗尽我大周元气!”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道:
“此乃守成之策,欲真正拔除心腹大患,还需强兵,卫所糜烂,不堪大用。”
“当汰弱留强,由朝廷中枢直接编练数支新军,以厚饷养士气,以严法束行伍,以火器操练战兵,则劲旅可成。”
“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待新军练成,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
“此法便是强兵固本之要。而欲行此法,便要先开源蓄财,再务实取才,故而此法为三,却是承前二策之果,根基既固,自能结果。”
贾瑞一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从开源聚财,到务实求才,再到御敌方略,层层递进。
是按照经济,政治,军事三者互相影响的逻辑关系,描绘出一个迥异于清流空谈、勋贵奢靡的实学派经世蓝图。
他还刻意隐去了那些更为尖锐、涉及根本、足以引起朝野剧烈反弹的内容。
如限制勋贵宗室特权、推动土地改革、变易官僚体系、提升武人地位,引用西法练兵。
以上的变法并不是他目前这个地位可以解决的,说了也无用,只会惹来麻烦。
贾瑞目前需要的不是惊世骇俗,而是争取共识,给自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