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心中一叹,欣慰喜悦感叹交织想道:素日只认你是个知己,今日看来,果真是知己。
今日你这番肺腑之言,竟将我内心所思所想、所忧所惧、所望所盼,说得如此透彻分明,甚至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枉我在父亲面前,不顾女儿家体统,为你...如此了。
而晴雯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那些典故她只觉拗口难明,但她听得出来,瑞大爷在老爷面前,毫无畏惧,是在为姑娘说话。
她又偷眼瞧自家姑娘,只见姑娘虽不言语,那微扬的唇角,眉梢眼角的欣慰之意,却藏也藏不住。
而书房内,短暂的静默被林如海一声低叹打破。
“天祥,我却难允此事。”
林如海不再用生疏的贾大人,而是用天祥二字道:
“你有此心此意,我亦非铁石,然你之志向,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是焚身之祸,我只此一女,岂忍见她因你之谋略雄心,陷入无边风波?
纵她有些才情见解,终究是闺阁娇女,何曾见过外间刀光剑影、鬼蜮人心?我之忧,实在于此。”
贾瑞却抱拳坦诚道:
“林公所虑,拳拳之心,晚辈明白,然林公未免小觑了令千金,晚辈观她,非是易折之花,反如空谷幽兰,自有其坚韧风骨!
她的眼界胸襟,远超闺阁二字,林公若珍爱林姑娘,何不让其这份蕙质兰心用于实处,拘束其才情于深院,何如许她一同展翼于朗朗乾坤?
且世道纷乱,乱象纷陈,林公一片慈心,视如掌珠,自然愿其一世安稳无虞。
若值清平盛世,或可承欢膝下,然值此多事之秋,世情叵测,万般难违,纵有呵护周全之心,恐亦难保安逸平生。
岂如令千金历练世情,开阔眼界,增益应机之谋,纵使将来风雨如晦,亦自有安身立命之资。
瑞实才疏德薄,又非簪缨世胄,然此心此念,唯天可表。
林公顾念深闺,自当为爱女寻觅良配佳偶,然天下之大,仓促间又能觅得几许情深意重、才堪托付之人?
既知晚辈一片赤诚,两心相悦,岂非缘定之选?
这话倒是让林如海心中一动,父母爱子,则为其计之深远,自己年将半百,纵使看护娇女,又能看护几时?迟早要为其选一良人。
且自家女儿对贾瑞的情意,亦是情根深种、至诚至真,若强行拆散,只怕要伤透黛玉的痴心。
只是贾瑞未免也太自信了,虽然年纪小小,但说起话来,却是志在必得,好似乾坤都把握在他的手上。
想到这里,林如海半气半笑道:“你这少年轻狂,把天下事未免想的太过简单,少年人还是修身养性,谨慎小心为好。”
贾瑞微微一笑,也不跟如海争此事,只是淡道:
“瑞少年时曾蒙前辈师长传授文武之道,临别之际,他赠我两句话
一曰: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
一曰: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天下之事虽艰,然总需有人躬行,躬行方得机缘,坐守终无转机,此中道理至简至明,林公自是了然。
晚辈自神京南下,辗转扬州,再至盘龙岛,所历种种,无非践行此理。
林如海听到贾瑞说的这两句诗,也被其豪气所动,脸露异色,忍不住默诵起来,感慨道:
“这二诗虽然浅近,但是豪气万千,能写出此诗的人,必是胸中有大沟壑,大抱负的人物。”
“只是天祥你所说的固然是堂皇正道,但儿女之事,却也令人关情,非仓促可定。”
不过话虽如此,林如海气势却已不复初时坚决。
毕竟是读书出来的探花郎,骨子里也有两分感性,之前对私情的恼怒消散一半,反而多了数分动容。
如果黛玉是他的一般晚辈亲戚,恐怕此事已然成了大半。
贾瑞看到他这番话下来,如海态度和缓不少,便准备说个谋划已久的计划,来个临门一脚。
不过在此之前,贾瑞身形先如猎豹般先欺近门边,猛地一拉。
门扉豁然洞开!
阳光斜入,恰好映出门外头戴青绿玉簪,愕然羞涩的黛玉,她正听得入神。
一旁的晴雯也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林如海一惊,促然站起,忙道:“黛......你竟在此......”
毕竟按照世家礼节,大家小姐,偷听谈话,实在不妥。
黛玉猝不及防直面父亲与心上人,双颊瞬间腾起红云,如染朝霞,羞窘难当,一个字也说不出。
倒是贾瑞泰然自若,他早根据脚步声,猜出黛玉就在门外,只笑着对林如海道:
“空口白话自然难取信于人,林公,晚辈有一事,或可稍解您的顾虑,更关乎盐政根本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