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太夫人,此事来龙去脉,我已悉知,是他们寻衅滋事在先,原错不在府上。
其中缘由曲折,衙门审问时自会明察,我已差人去请我一位前辈好友出面,他在京中根基深厚,必能相助斡旋。
请二老千万保重身体,莫忧虑过度。”
宝钗的声音清越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贾代儒自中风后,身体虽经贾瑞和宝钗先后调理,略有恢复,能慢慢行走,说话也清晰了些,但终究大不如前。
此刻他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道:
“家门不幸...也多亏薛姑娘了。”
傅老夫人眼眶泛红,也是无比感激对宝钗道:
“好孩子,难为你深更半夜还过来,你的心意,老身铭感五内。
只是这飞来横祸,人命关天,牵连甚广,就算人情重大,但你现今得了看重,前程紧要,万不可因此事平白沾了污名。
若真有什么难处,便算了罢,不可因为我们的事连累你这好孩子。”
傅氏紧握住宝钗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着,又想到什么,叹道:“只是我那瑞儿,却是苦命的孩子,也不知此刻在何处飘零。”
宝钗听到此话,只觉心中一暖,傅老夫人到了此时,居然还如此关心自己,这是宝钗在豪门纠纷中,几乎没看过的质朴感情,一股只在书中看到情意热流,此时激荡在胸腔中。
无情背后是动人,面冷背后是心热,只不过要看对谁,有的人需要冷,有的人需要热。
宝钗笑着安抚傅氏,坚定道:“此事于我也无大碍,我一定尽力办妥,瑞大爷是忠君报国的勇士,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安然归来。”
话音甫落,暖帘呼啦一声掀起,只见冷子兴和倪二跨步进来。
冷倒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倪二却是满面涨红,须发戟张,一进门便忍不住破口大骂:
“老夫人,你差我们去寻的那个劳什子通判傅试,呸,十足的势利眼!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瑞大爷风光得意那会儿,他傅试三天两头上赶着来递帖子,一口一个叫得亲热,今儿听说咱们府上摊上人命官司,便只是随口敷衍,就让我们走了,还亏是老夫人您的亲侄孙呢。”
骂完后倪二又想到什么,又道:
“倒是他那个妹子,却是个明白人,帮我们说了几句话,后来看他哥哥不听,就塞了包藕粉桂花糕,说是老夫人素日爱吃的。”
“她还说,到底也是亲戚,理当相帮的,只是兄长身有官身牵绊,兹事体大,实难明面出力,唉,真真是好姑娘,比她混账哥哥有情义的多。”
傅老夫人对傅试的妹妹有印象,叫傅秋芳,之前她还起过念头,要让秋芳和瑞儿成了好事。
当然此时就休说了,都是没影的事。
傅老夫人久经世事,自然知道人情冷暖,长叹一声道:
“趋吉避凶,落井下石,这便是世道人心了,我也不怪他。
只是难为那姑娘有这份心,还记得我的口味,惦念着情分,日后若有转圜,我们要好生谢她。”
不过此时薛宝钗却开了口,秀眉微蹙,眸光映雪,落在冷子兴身上,突然道:
“冷掌柜,听说那闯下塌天大祸的人,是你的旧交,姓左?”
冷子兴感觉宝钗目光有寒气,心想这女子好生厉害,之前跟我谈判时,便已然显露,现在得了意,便更厉害了。
他也不能遮掩,忙回道:
“薛姑娘,这人姓左,家中排行老大,是山东临清人氏,早年活不下去流落到了辽东贩马,膂力绝伦,性喜抱打不平,在关外道上闯出个诨号唤作左大胆。
我昔年也在辽东跑些皮货生意,在道上遇了凶悍马匪,眼看着就要命丧当场,全靠这左大胆恰巧路过,一人一马,劈开个血口子,护着小的一路狂奔,方才捡回条命。
那次之后,感念他救命大恩,加之性情相投,便焚香叩头,结为了异姓兄弟。”
他偷觑宝钗神色,见她眉峰未展,又补充道:
“只是后来各自奔忙,联系也渐少了,不过昨日,他突然风尘仆仆找上我京中的铺子,说是攀上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得了赏识,前程不可限量,知道我在神京,便特意请我吃酒。
今日晌午,小的正和他在楼中把酒叙旧,恰遇府上一个小厮匆匆来寻,说是代儒太爷府门口有泼皮无赖聚众闹事,那左大胆一听,登时就拍了桌子,叫同去瞧瞧。
万没想到,他下手竟如此没有分寸......”
倪二听得却热血上涌,忍不住插嘴道:“这左兄却是真豪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姓傅的狗官要是有左兄半分......”
宝钗听完,心中不喜,这类人让她想起自家兄长薛蟠,都是性格鲁莽,好惹祸事,绝非良善安分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