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终究是张家的,我等为人臣子,本分是为君分忧,为社稷效力,这其中的进退取舍,尊卑界限,贾大人你务须谨记于心。”
“有些界限,踏过一步,非但不能成事,反会引来灭顶之祸,我只能将此折递上去,最终如何定夺,只能看圣心如何明断。”
贾瑞轻轻颔首,林如海这话算是真切的体己话,不是他有一定的信任,是不会如此说的。
且他想起日间凉亭内黛玉那似嗔还忧的眼眸,想起小姑娘那句“莫再顶撞父亲”,心中早拿定主意,此刻便肃然起身,拱手应道:
“如海公深意,贾瑞铭记于心,公此奏稳妥周全,必是良策。”
见他如此从善如流,态度恭敬,并无争辩之意,林如海紧绷的脸色稍霁,眼中露出赞许道:“你能明白就好。”
这话题就算转开,林如海又道:
“我听说史鼎兄主持讨逆,调兵遣将,你也即将披甲出征,战阵凶危,刀枪无眼,务须谨慎再三,既要讨平凶逆,也要保全自身。”
他顿了一顿,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个紫檀小匣,又亲手打开,里面是几个素色瓷瓶。
“这是我林家祖上随军征战时,存留的方子所配制的外伤良药,唤作灰玉断续膏。”
“我们林家当年也是赫赫扬扬的军功世家,只是几代下来,子弟都走了科举清流的道路,此药便也难以用上了。”
“它止血、生肌、祛毒颇有奇效,或于你战场有用。”
他将匣子郑重交给贾瑞。
贾瑞接过,深知这是林家的一份心意,沉声道:
“谢林公厚赐!”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道:
“我身体渐渐好转,公务之事,倒也能处理一二,多谢你数十日来的照顾,扬州大局,我会尽力帮你和史兄,而京中若有为难处,也不必惶恐。”
他指了指案头一个压着镇纸的信封道:
“这是我给存周兄(贾政)的亲笔信,请他务必在京中为你周全一二。
存周兄虽然官位不显,但我那岳父,昔日还有一二恩泽尚存,我那二兄看在我亲笔信的面子上,定会竭力相助。”
且存周兄又是你族叔,最喜青年才俊,为人端方持重,必不吝相助。
即使他无法相帮,也可以去找北静王(水溶),他水王爷祖上功高,本人又极富名望,定然原意扶持你。”
林如海满怀真诚,没有保留,贾瑞闻言,也是心中感怀,拱手答谢。
贾瑞当然知道贾政倒的确还有昔日荣国公的一点资源。
当然目前已然是一年不如一年,毕竟人走茶凉,但有总比没有好,一些老头还算卖他面子。
只是自己实在不需要,毕竟他已然是建新帝心腹,若是再跟贾政,北静王这等四王八公牵扯,岂不是成了骑墙派?
那贾雨村就是两边摇摆,所以官声不好,只不过靠着酷吏的手段勉强维持,自己何必学他。
所以贾瑞只是把信收好,却也没有多谈此事,只主动给如海倒茶,问起他最近起居情况。
如海倒没多谈自己的身体,倒是谈了一些治学与为官的心得,两人话题从盐政谈到官场,又谈到士人风气。
说到世道人心,尤其是士大夫群体的堕落,如海目光沉郁,语气带着深深的怅惘道:
“我宦海浮沉数十载,虽有祖上功德,但总归是科甲出身,以圣人之学自砺,以士大夫之身立足,也算历经世情,见透人心。”
“自赵宋以来,七百年间,江山或许更易,但历朝历代,皆是首重士林,以簪缨云集而自豪。”
“然则,真心实意图为生民立命者,十无一二,更多是把这圣贤书,当作进身谋禄的阶梯。
一旦功名在手,官袍加身,赤忱之心便在名利场中销磨殆尽,更有甚者,一味贪婪聚敛,鱼肉桑梓,激发民变,辜负圣恩。
我也曾提携过数位青年才俊,寄望他们能不负初心......唉,可惜却多数走入歧途。”
他深深叹了口气,最后失望不再言。
贾瑞心头一动,掠过贾雨村三字心想,心想此人不就是这类人典型写照。
不过于此事,贾瑞倒也不是十分纠结,毕竟多了几百年的历史知识。
他知道这是儒学的必然弊病,是其发展到后期走向僵化的标志之一。
天下岂有万世不变之法,又哪有纯洁无瑕的政治集团。
士大夫也好,军功贵族也好,乃至于后来会登场的资产阶级也好。
它们无非是在某个特定的历史阶段,推动了社会的进步,而在某个特定的历史阶段,又成了社会的阻力,需要进行一定的新陈代谢。
某个导师说,革命是历史的火车头,而在贾瑞那个时代,也有句时髦的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