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宝玉原本神游天外,突然被妹妹含沙射影地点到痛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登时坐直了身子,脸上浮起一丝愠色。
他想起父亲和妹妹最近的嘲弄,所以激起了逆反心理,故意扬声道:
“呵!女子抛头露面去做什么国事,已是惊世骇俗,更遑论沾惹什么军务转运?”
“那都是些浊臭不堪的营生,那位姐姐金枝玉叶般的人儿,沾染这些铜臭与权谋,岂非自降身份?”
“我看她是糊涂了,这等事做了也无甚荣耀,反倒污了清名,学那些禄蠹之徒,汲汲于功利。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面的薛蝌身上,脸上更是毫不掩饰对禄蠹功名深恶痛绝。
水榭内气氛顿时一僵。
薛蝌微微蹙眉,宝琴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薛宝钗是她薛家人,甄宝玉如此贬低,宝琴心中自然不快。
湘云更是火苗腾地就窜了上来,把手中盛了半块点心的银碟往几案上一顿,柳眉倒竖,粉面含嗔,冲着甄宝玉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我说甄家宝玉哥哥,你这张嘴可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得倒是风轻云淡,我问你,若天下人都如你这般在家吟风弄月,谁来保家卫国、供粮饷、安民生?”
“是北边鞑子会跟你讲心性?还是饿殍遍野能养你的清高?”
她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般:
“我们女孩儿生来困于闺阁,若有宝钗姐姐这样的才华机遇,能替长辈分忧,为国效力,是何等难得?便是抛头露面,也是堂堂正正的大义。”
“不像某些人,托生了个男儿身,金尊玉贵养着,祖宗留下的饭碗端着,饱读诗书却只知一味批驳旁人热心做事为禄蠹,自己倒躺得四平八稳。”
“你说这是混吃等死,我倒要问问,谁才更像那白白糟蹋米粮、浪费锦绣华服的富贵闲虫?”
第206章 金陵风骤,绣阁悬心
“你......”
甄宝玉被湘云一番夹枪带棒、辛辣直白的话噎得面红耳赤,指着湘云你了半天,却憋不出一句像样的反驳。
他素来视经济仕途为污糟之地,这番言论在府中除了姐妹们会反对,何曾被人如此直白犀利地当面痛斥过?
更何况是被一个小女子指着他鼻子骂他富贵闲虫!
甄雨看到,忙笑嘻嘻道:
“二哥哥,我看云姐姐说的在理,你如今可是辩不过了。”
“平日里在府里跟我们歪缠倒有劲儿,碰上硬茬了吧?”
而甄雪看着弟弟窘迫又气恼的模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柔声打圆场:
“云妹妹息怒,我家弟弟他年少轻狂,口无遮拦。”
“他并非存心诋毁薛姐姐,只是一贯不喜仕途经济,故而偏激了些,那位宝钗姐姐行事磊落,才情非凡,我们都极是佩服的。”
她转头对宝玉道,“宝玉,快向云妹妹和薛家姐姐赔个不是。”
甄宝玉被姐妹一拉一踩,更加下不来台。
他梗着脖子,俊脸憋得通红,恼羞成怒地瞪了湘云一眼,又瞥向宝琴等人,冷哼一声:
“做几件功劳便以为懂了经世济民?我看未必,就不说那位姐姐了,再说说旁人......”
“史家妹妹,听你刚刚提起那随钦差南下的贾瑞,也是热衷于此道,你口口声声说他立下许多大功,而且年纪不大,便成了钦差副使。”
“我却不觉得此人如何,怕不也是钻营之辈,浪得虚名罢了,待我日后见了他,当面问他个本末倒置,看他有何话可说!”
原来湘云再说宝钗之前,还夸赞了半天贾瑞,甄宝玉心想那位薛家姐姐是女子,说她不好,的确不妥,就把厌恶情绪和心中不满,转移到贾瑞身上。
湘云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抚掌大笑说
“你是不认识瑞大哥,才会这么说。”
“人家漕运总督家的公子哥儿,都拜在贾瑞大哥门下,恭恭敬敬叫人家一声先生,那可是真正拜师学艺的,若他真是不学无术的人儿,能得到总督看重吗?”
说到这里,湘云又促狭道:
“甄家宝玉哥,说不得,你真见了瑞大哥,别说驳倒人家,怕是反过来要佩服人家胸有丘壑,觉得他才是见识超卓之辈。”
“到时候哭着喊着要拜人家做先生,也未可知呢!”
史湘云心直口快,只记得在淮安时听吴鉴拜师一事,便信口说出,逗弄甄宝玉。
之前在贾府,史湘云就仕途经济和贾宝玉就要争执,只不过贾宝玉毕竟是他表兄,所以还给点面子。
这个甄宝玉,比贾宝玉还要愚顽,那湘云就不给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