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父亲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潞王府的金字招牌,咱们的话,在他此刻听来,和乌鸦叫没什么两样,只会让他觉得晦气。”
“越是劝,他越要固执地走下去,好向你我证明他是对的。”
宝琴望向夜空稀疏的寒星,幽幽叹道:
“可能是宝钗姐姐的得意刺激了他,也有可能是北上争夺产业失败让他心中焦急。”
“父亲早已经不是我们从前认识的那个稳妥的人了,他急着翻身,今日去潞王府,本就是怀着攀附的心思,如今接了这好处,哪里还听得进半分冷水?”
“可是......”
薛蝌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父亲如此吗?”
“不然呢?”宝琴打断他道:
“此刻冲进去与他辩个黑白分明,惹得他暴跳如雷,再打翻药碗,扯裂了伤腿?或者,我们兄妹二人跪在他房外,哭求他回心转意?”
“这般闹法,只会火上浇油,让他更加一意孤行,而且父亲的身体也不好,经不起这等怒火了。”
薛蝌被问得一滞,看着妹妹疲惫的神情,心头也是酸涩难当:
“那依你看,这事就真只能这般听之任之?”
薛宝琴沉默片刻,廊下的灯笼在她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再望向父亲房间的微弱灯光,心头不安寒意也愈发浓烈,
但为了不让薛蝌忧心,宝琴也只能安抚道:
“罢了哥哥。”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父亲决定了的事,我们做儿女的,劝过了,责任便算尽到。”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力帮助父亲,你也别再去触父亲霉头了。”
薛蝌长长叹了口气,无奈摇头,眉宇间忧色更深,却也明白妹妹说的确是实情。
宝琴见他神色稍缓,复又提醒道:
“哥哥也莫要忧思过甚,早些歇息养养神才是。”
“明儿咱们不是还要过史府那边去?”
“湘云妹妹遣人来邀了几回,说是史家老夫人念及旧情,又疼惜云丫头离家寂寞,特特请我们过去说话解闷。”
这史老太太,是贾母亲弟史家三老太爷的夫人,三老太爷去世,史家在南京应天府,就以这位史老夫人为尊。
薛蝌点头称是,说史家贵重,不可疏忽,明日便去一趟。
宝琴目送兄长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这才独自转身,走向自己的闺阁,丫鬟云霜早已守在门外,见状忙挑起棉帘将她迎入。
室内馨暖扑面而来,驱散了夜风的微寒,丫鬟云霜见宝琴归来,忙捧上准备好的热茶。
这是薛宝琴的闺房,空气里弥漫着苏合香,雕花窗下配着水银西洋玻璃镜,显出女主人曾经的经历。
宝琴径直在妆台前的紫檀绣墩上坐下,捧着热乎乎的茶盏,任由氤氲的热气熏染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镜中人儿眉目如画,只是那双秋水般的明眸里,盛着与这青春娇艳容颜格格不入的几许愁云。
家族的阴影,父亲的执念,未来的叵测,可谓层层重压,如影随形。
可片刻后,镜中少女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纵使心头千钧重担,出门作客,她还是那个薛家风光尊贵、仪态万方的嫡小姐薛宝琴。
“云霜。”
宝琴的声音恢复了昔日的清亮,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灵动道:
“备下花水,我要净面更衣,明日要去史府,妆容不可马虎了。”
“云妹妹喜聚热闹,又盼着同我顽笑,倒不妨添些鲜亮颜色。”
“你取我那套点翠赤金累丝小凤钗来,头面不必太过繁复,要显出些灵秀,别学那些满脑袋金光乱颤的俗套样子。”
云霜见小姐重振精神,也高兴起来,手脚越发利落。
她熟练地调好了温热的玫瑰露花水,用细软的棉巾沾了,轻柔地为宝琴净面拭手。
净面之后,云霜取出盛放脂粉的雕漆螺钿小盒。
宝琴亲自指点道:
“香粉不必扑得厚,只用官制珍珠粉薄薄匀开一层,盖住昨儿未睡好的一点倦色便好。”
“胭脂就用金陵晚霞,调得淡些,润一润唇色,点一点颊上气色即可。”
“这胭脂的红里还要带点金橙,既不显轻佻,又明艳不过分。”
“至于眉黛,则用远山黛,色浓淡相宜,莫成了两条墨虫趴在脸上。”
云霜一边听令,一边手脚麻利地操作,口中还笑道:
“姑娘最是挑剔这妆面,偏生每次画出来,又最是好看不过,连胭脂铺里见惯世面的掌柜娘子都夸姑娘会调理颜色呢。”
宝琴闻言,对着镜子里逐渐鲜活明艳起来的自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