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节
    “青天大老爷不敢当,只是我们便算朋友了,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初来乍到,知道的不多,这里那些当官的讲话,恐怕只拣好听的讲。”

    “你在这富安盐场熬盐晒盐有些年头了吧?既然你说本官好,那我就问你一些事,关乎这盐场,你可愿意对本官说实话?”

    林大木胸脯一挺,眼神坚定道:

    “愿意!俺有啥说啥!大人您只管问!”

    “俺知道多少,说多少,绝不敢有半句假话哄您!”

    

    第193章 盐场风云(二)

    林大木心头火热,憋屈了许久的不满,混着盐卤的苦涩,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大人,您问这个,俺可就有说不完的拉杂了。”

    “头一宗,这里他娘的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俺是从山东逃难来的,以前俺乡亲说,扬州就像老财的地窖,只要愿意,到处都能捡银子。”

    “结果呢?我来了盐场,好像来了阎王殿,我们这帮兄弟,四更天就得爬起来,顶着星星下滩,夏天地里的砖头能烫熟脚板,冬天那海风刮得跟刀子剐肉似的。”

    “而卤水那汽又熏得人睁不开眼,呛得肺管子疼,多少老灶丁都是让这盐卤毒气生生熬干了命!”

    林大木眼神想要喷火道:“可这么往死里干,又能图到啥?盐场账面上拨下粮,都让那帮管事的王八蛋层层扒了皮,轮到俺们手里,剩不下多少。”

    “就那点霉烂发黑的糙米,煮出来稀汤寡水,连猪食都不如,俺们累得像驴,吃的比狗还差!”

    贾瑞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打断。

    这份倾听的姿态给了林大木莫大的勇气,他又继续骂道:

    “还有那书办、盐吏!个个都是吃人肉不吐骨头的豺狼!

    “今儿要孝敬,明儿就摊派,交不出?好啊!立马给你穿小鞋!克扣你晒盐的量,说他娘的没晒够斤两!罚你往深水里挑卤桶!挑一担顶十担的量。”

    “前头老赵家闺女病得要死了,家里砸锅卖铁攒了点药钱,那姓杨的扒皮愣是把人救命钱扣下抵什么欠缴!活生生把人逼得跳了卤水池!”

    林大木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嘶哑了。

    “这些狗日的,心肝都黑了臭了!”

    “这些狗官,多吃多占,能到上头查账时,他们就糊弄鬼去,灶丁的名册都是糊弄人的!”

    “病死的、累死的、跑了找不回来的,名字还在册子上挂着哩!为啥?就为了能年年向朝廷报数,多领那份人头粮饷,这份钱粮,落我们手头一个子儿都没见着,全他娘的肥了他们!”

    “我还看到,许多盐,半夜里就悄悄从东滩小码头运走了,船不是官府的船,挂着黑布帘子,说不定就是运给那些私贩子。”

    林大木虽是个粗汉,心思却并不愚钝,虽然语言粗俗,有些语病,但他的确观察到许多其他盐丁难以看到的现象。

    贾瑞也是冷笑一声,不屑道:“怪不得朝廷的盐课年年亏空,看来都是因为有这帮人损公肥私。”

    有些东西,从根子上,就烂了。

    林大木又说了许多,越说越激动,最后他喘着粗气,感慨道:

    “大人,俺们不是怕干活,是怕干死干活的,养活了自己爹娘娃儿不爽,还要养活这帮吸血的蚂蝗,然后被他们像牲口一样糟践啊。”

    “而且他们对牲口都比对我们好。”

    贾瑞默然点头,看着眼前这个粗中有细,浑身勇气的汉子,他起了爱才之心,也同情他的遭遇,便道:

    “林大木,你敢说,是条汉子,你看得透彻。”

    “你方才说的这些,是盐工之痛,亦是国朝盐政之大弊。”

    “我看你为人仗义,心志也算沉稳,有些胆识,困在这盐场里,终究可惜了,有没有想过,换条路子?”

    林大木一愣,有些茫然地看着贾瑞:“大人......您是说?”

    “跟我去扬州。”

    贾瑞的目光直视着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吸引力道:

    “在我身边,做个亲随。见识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或许,还能做点事情。”

    “我认可敢说话、能做事的人,这也是你的一个机会,一场造化。”

    造化?

    林大木的心猛地一跳。

    跟着钦差大人?去扬州城?

    那是他做梦都梦不到的天大好事!

    可随即,林大木脸上刚升起的兴奋就像退潮一样消了下去,憨厚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大人看重,俺心里头热乎乎的!”

    “只是俺不能光想着自己快活啊,有个妹子,才六岁,还有一个半大的小子弟弟,刚十三,爹娘都没了。”

    “俺要是拍拍屁股跟大人去享福,把他们丢在这腌地方,俺还算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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