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灶丁们被小吏驱赶着,垂头弓背挤在过道上,穿着破烂的麻衣,脸上多是被海风和盐卤侵蚀得粗糙黝黑,眼中尽是疲惫和茫然。
贾瑞冷峻的目光在眼前的人间炼狱上缓缓移动。
这些盐工的生活条件,比自己想象中差多了。
朝廷的盐税每年都在减少,这些盐工又生活在人间炼狱中。
那中间的好处,被谁拿了?
......
“啪!啪!啪!”
一阵近乎残忍的鞭挞声突兀撕裂了空气。
不远处的棚户山墙边,一个穿皂役短衫、面相狰狞的盐吏手里捏着带着倒刺的短鞭,唾沫横飞地咒骂。
在他脚下,一个形容枯槁、瘦得只剩骨头的中年灶丁蜷缩在地,死死抱头,背上那件本褴褛的短褂被鞭子抽成了布条,血痕刺目地裂开,混着黄浊的泥浆。
那杨书办犹不解气,又抬脚朝他腰眼狠狠踹去。
那灶丁惨叫一声,身子猛地一弓,剧烈抽搐起来。
原来这杨书办昨夜在赌坊输光了月俸,又欠下赌债,今早便逼着各位盐丁借钱。
其他人马马虎虎就给了,只有刘三家中老母病重,仅有的买药钱死活不肯交出。
杨书办恼羞成怒,便借口他昨日少晒了五斤盐,当众施以鞭刑泄愤。
“住手!”
咆哮声如平地炸雷,只见雄壮如铁塔的身影从围观灶丁中霍然冲出。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粗壮,虬结贲张,浓眉如刀,他几步抢到那杨书办面前,将对方完全笼罩。
杨书办被这猛虎下山般的气势骇得一退,待看清来人,顿时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林大木!又是你这山东侉子?滚开!这儿轮不到你这盐狗子来管闲事!”
“误了开盐时辰,连你一并打死当臭鱼烂虾填海滩!”
原来这林大木性格强悍,为人仗义,是有名的刺头,跟杨书办多次冲突。
“闲事?”
林大木声音又沉又硬,怒道:
“刘三身子本来就虚,昨天发着热还熬了一夜赶工!你看不见他前胸贴后背,眼窝都陷进骨头里了?”
“你们这些狗官,把我们当牲口使唤不算,还要往死里抽?”
“他娘的!盐田里的盐堆得比山高,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我们累断了脊梁骨,连顿糙米饭都混不饱!”
“这黑豆饭,猪吃了都拉稀,倒要我们来嚼!还要受你这狗爪子抽!”
杨书办哪里受过这等顶撞,何况是在这么多盐丁面前,他脸上再也挂不住,手中鞭子劈头盖脸就朝林大木狠狠抽去:
“大胆刁丁!造反了你!”
而林大木早就不满了,这次算是把他逼到极点。
这汉子蒲扇般的大手闪电探出,拉住了鞭梢,一抖一夺,那杨书办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带得趔趄几步,鞭柄脱手飞出。
不等他站稳,林大木已猛虎般抢上一步,左拳运足了力气,裹着屈辱和怒火,结结实实砸在杨书办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上!
“噗!”
杨书办口中喷出一蓬血雾,几颗黄牙带着血线飞溅出去。
他带来的几个盐丁见状不好,忙抽出水火棍围上来。
林大木反手抄起煮盐的铁钎,赤红着眼吼道:
“来啊!老子今天拼着填海沟,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灶丁们骚动着聚拢,有人捡起碎石,有人攥紧盐铲,压抑多年的怒火一触即发。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声音沉稳如磐石落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贾瑞却到了。
他练过功夫,听力之敏锐远胜他人,之前听到冲突声,无视那些官吏的劝堵,带着自己人强行过来,并在远处亲眼目睹了这场冲突。
钱大使本尖着嗓子喊:“快拿下这反贼!”
却见贾瑞的亲兵已列阵挡在前方,寒光凛凛的绣春刀齐刷刷出鞘半寸。
贾瑞抬手制止躁动,目光如电扫过钱大使,让他停下来,随后又打量着林大木,语气平淡无波,冷道:
“看你也像是条汉子,放下凶器。”
“你的道理,本官听。”
林大木动作僵住,看着贾瑞那张年轻却沉静得吓人的脸孔,又看到旁边站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兵丁,知道硬斗没有好结果,
他眼中闪过挣扎,胳膊垂下,将那变形的铜锣丢在地上,自己则挺直了脊梁,梗着脖子,直面着眼前这位官老爷。
他愤怒说起事情缘由,最后又补充道:
“这狗日的杨扒皮!每月强收俺们钱,交不出就克扣盐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