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脸色苍白如金纸,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手上丝帕,指尖因用力微微颤抖。
平生第一次,书中所载“白骨如山”“烽烟蔽日”的词句不再是纸上苍凉的墨水印痕,而是门外那劈砍门板的厉声与空气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息。
她想,这天下居然乱成了这样,我们闺阁女儿,久在深闺,又哪里知道局势的混乱。
黛玉想做点什么,或许是这段时间的调养,她感觉到气力竟比以往大了些。
她也学着紫鹃她们,竟也挪动步子,双手用力抵住冰冷震动的门板。
“姑娘小心。”
紫鹃心疼低呼,却见黛玉雪白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凛然的决绝,烟眉下的眸子亮得惊人。
“听云丫头的,堵门,大家都要尽一份心。”
黛玉轻轻叮铃。
外面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还有一声无比清晰的狂叫:
“一个都不放过,抓人了!”
舱内瞬间死寂,这强人真的来了吗?
却见史湘云一把抓起矮几上的铜柄剪刀,锐利的尖刃抵在自己脖颈前寸许,脆生生的话语斩钉截铁:
“我史家女儿,宁为玉碎,谁敢进来,至少溅他一脸血!”
晴雯望着她,喉头滚动,苦笑道:“我的云姑娘,都这时候了……”
话音未落,外面陡然传来“乒乒乓乓”密集的兵刃撞击与几声短促濒死的闷哼。
厮杀声,陡然在门外爆响。
湘云的话语戛然而止。
黛玉亦是手脚冰凉,脑海中无数破碎画面飞掠父亲苍白的病容、外祖母家的的春日繁花,还有一句突然蹦出来的诗句: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若真避无可避,只求此身洁净,投入这运河清波便是。
只可惜没见到爹爹……
而陡然间,一个模糊的身影却也在此刻强硬地撞入她的意识。
他也在外面么?可还安好?可别……
这念头来得突兀,惊得黛玉心神剧荡,生死攸关之际,这念头竟是为何而来?
门板最后被重物撞了一下,震得抵门的紫鹃几人都向后踉跄一步。
随即,外面死一般寂静。
但死寂只持续了一两息。
“咚咚,”有人沉稳地叩了两下门板。
“彩霞,”外面响起熟悉的、带着细微喘息却异常稳定的声音,“是我。”
是瑞大爷的声音,彩霞绷紧的身体骤然放松,狂喜叫道:
“是大爷,是咱们爷来了。”
她猛地拔掉粗重的门栓,紫鹃和晴雯等人连忙奋力推开沉重的门板。
只见幽暗的舱廊过道上,横七竖八地伏着三人,不知死活。
贾瑞提着染血的夜鸣剑,站立在门口。
这么久的打斗,让他的头发有些散乱,左手手臂的蓝色外衫还有一道半尺长的裂口,把翻卷的布料染成深赭色。
紫鹃、晴雯等人惊呼出声,湘云握剪刀的手终于垂了下来,急促喘息着。
黛玉那双含情目在看清门外景象的后,也是骤然睁大,纤指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是害怕满地尸骸,而是惊痛于那臂上狰狞的伤口,
“瑞大爷!”
彩霞眼泪夺眶而出,带着哭腔扑上前去,用颤抖的手指去碰触那道伤口边缘翻卷的布料。
“大爷伤着了,疼不疼?”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妨事,皮肉划伤罢了。”
贾瑞抬手虚按,示意她勿慌,目光却沉稳地越过众人肩头,迅速扫过舱内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
最后落在角落那张雪白的小脸上。
这是他们二人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是在荣国府后堂溪流岸边,贾瑞笑着问她,我若是救了你父亲,你如何回报我?
第二次是在荣国府大堂,贾瑞随手拿下了贾珍,又在屏风后,无意看到黛玉的寒露双眸,大笑说,他要去践花灯下药石旧约。
这是第三次,贾瑞再次用长剑,斩断了那些想要伤害她的牛鬼蛇神。
黛玉用手帕悄悄捂着嘴巴,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看着贾瑞,里面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惊痛、无措、担忧......
还有一丝......羞涩?
贾瑞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无波,拱手道:
“诸位姑娘受惊了,外面残余贼人已快肃清,此处绝无安全之虞。”
“紧闭门窗,切勿外出便好。”
他的声音带着浴血之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稳定,抚平着舱内诸女的恐惧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