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穿着一身素白色细软的常服,半歪在铺着撒花锦褥的床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捏着一卷翻开的王摩诘诗集。
案头的青瓷美人觚里插着几枝半开的素心腊梅,烛影摇曳下,她清丽绝伦的侧脸沉静如水,神情较前些日子似乎平和了些许。
“姑娘。”
紫鹃走到近前,放轻了声音唤道:
“我刚才,去了彩霞那里。”
“还碰见了瑞大爷。”
黛玉抬眸,眼波流转看了紫鹃一眼,却没有应答,也没有追问。
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应答,目光很快又落回书页上,带着一闪而过的飘忽失神。
紫鹃看着姑娘这副模样,心里发酸,知道姑娘是借着看书让心里好受点。
她走到床沿坐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
“姑娘,今天我在瑞大爷那儿,听他说了些,关于老爷病的,还有他南下去扬州的事。”
紫鹃将在贾瑞书房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遍。
从贾瑞如何在御前献药方、药材如何星夜兼程送往扬州,到林如海病势反复与扬州局势的关联。
再到贾瑞亲受圣命即将启程南下扬州、亲诊林如海并平乱盐务的决心。
随着紫鹃的讲述深入,黛玉的目光早从书本飘到了紫鹃的脸上,手指忍不住轻轻捏着书籍。
尤其当紫鹃说到那句掷地有声的“上不负皇天后土,下不负三寸己心”,说到溪边花灯的表态时。
黛玉那卷半遮着脸的王摩诘集终从她手中滑落,跌落在暖茸茸的锦被上。
黛玉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难以置信看着紫鹃。
屋里只剩下炭盆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紫鹃是头一次看到黛玉的双眸如此复杂,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晌,才艰难地加了一句低语:
“姑娘,我真真糊涂了。”
“我现在不知道瑞大爷这人,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还是居心叵测。”
“他说得那样郑重,连陛下、钦差、扬州盐务都搬出来了,听着倒不像假的,可见她对姑娘这份用心。”
紫鹃咬着嘴唇,突然豁出去,压着声音道:
“我冷眼瞧着,他不是在玩笑,而是真的想治好老爷的病,想让姑娘开心。”
“他对姑娘,有心,也有情......”
这话出口,连紫鹃自己都觉得烫嘴又僭越。
“紫鹃!”
黛玉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烧起一片飞红,用手帕捂住紫鹃的嘴。
“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该死的胡说。”
“我与那...那人只见过一次,还是那般仓促尴尬的情形,怎会有什么情不情的?”
她嘴上虽这般呵斥,心脏却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陌生的悸动夹杂着慌乱在胸腔里乱撞。
黛玉心想,原来他真的在乎父亲的病,也真的在想尽一切办法履行之前的承诺。
种种画面和思绪汹涌冲撞,让十四岁的她头绪纷繁,理不出个清明。
紫鹃被黛玉一喝,也知道失言,连忙噤声,只是眼神里的担忧和不信却并未消减。
她挪开黛玉的手帕,小声分辩:
“姑娘,我不敢污了姑娘名声,只是,瑞大爷他...他连姑娘睡不安稳,春、秋两季易生咳嗽,心慌气短的症候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若非格外留心姑娘,就是宝二爷曾在外面多嘴提及过姑娘的事被他听了去。”
“但他怎么能记得如此清楚?随手开出药方,恐怕也是有心了。”
黛玉闻言更是心头一震,她这素日困在深闺的病症,向来视为私隐,就连外祖母跟前也不愿多提惹人烦厌。
贾瑞一个外男,又从何得知得如此详细?
真如紫鹃所猜测的,是宝玉那藏不住事的糊涂虫在外面胡言乱语吗?
还是,他真的...
黛玉不敢深想下去,只觉得心口无端地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触动。
像一股暖流,悄然渗入她长久以来被孤独和忧患冰封的心湖深处。
“紫鹃,不要再说了。”
黛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嘶哑,不愿也不能再听下去。
“此事到此为止,万不可再对旁人提起半字,只能由我们二人知道。”
紫鹃只得咽下后面的话,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道:
“姑娘,这是瑞大爷,让奴婢带给您的。”
“他还祝你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黛玉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两张薄纸。
在紫鹃递过来的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