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
字字落在耳中,清晰无比。

    黛玉虽不谙朝局,却也听父亲提起过,这忠顺王与贾府等勋贵明争暗斗多年。

    十年前因与勋贵互相弹劾,惹得太上皇震怒,夺了他内阁行走之职,令其在家思过。

    只是此王精通边务,通晓蒙古语文,曾多次奉命出使塞北,宣抚蒙古诸部。

    后因东虏势大,朝廷需与蒙古修好,太上皇才又起用了他。

    听说今上登基后,忠顺王愈发得势,明里暗里对勋贵多加贬斥。

    便是贾母闲谈时提及此王,眉宇间也常带忧色。

    可忠顺王是何等人物?堂堂天潢贵胄,岂会与一个国子监生过不去?

    黛玉蹙眉凝思,百思不得其解。

    紫鹃见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心中了然,忍不住低声问道:

    “姑娘,您这是在替瑞大爷担心么?方才您不还说他言语轻浮,是个孟浪之人?”

    黛玉一怔,随即侧过脸去,声音清冷如冰泉:

    “紫鹃,你胡说什么?我几时替他担心了?”

    顿了顿,黛玉才又道:

    “只是他方才……虽说话不着调,却也言之凿凿,说要为我父亲诊治。

    好歹是亲戚一场,存了这份心,我虽不喜他那轻狂样儿,却也不愿见他横遭不测罢了。”

    说罢,她敛去眼底波澜,冷道:

    “咱们回去罢,今日之事,莫对人提起。”

    紫鹃微微一怔,望着姑娘那张平静无波的侧颜方才那抹羞恼的红晕已然褪去,可那双眸子里,分明还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关切。

    自家姑娘素来清冷,除了对宝玉和几位姐妹尚有几分亲近,何曾对旁人多看过一眼?

    今儿对这位瑞大爷,倒真是稀奇。

    ……

    荣禧堂前院,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厅堂内,贾母、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贾珍等人神色各异,有凝重,有幸灾乐祸。

    居中站着的忠顺王府长史官面无表情,他身侧的锦衣卫堂官赵全,一双眸子如鹰隼般,紧紧盯着步入堂内的贾瑞。

    “瑞哥儿!”贾母见他进来,不由失声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贾母虽贵为国公夫人,原不至于畏惧一个王府长史。

    可这回竟有锦衣卫同来锦衣卫乃天子近侍,他们若出马,便意味着事情非同小可,怕是难以善了。

    不待贾瑞回话,那长史官已跨前一步,越过众人,直直看向贾瑞,语气冷硬:

    “奉王爷钧旨,请贾瑞至王府问话。贾公子,请随下官走一趟罢。”

    此言一出,毫无转圜余地。

    贾政心系贾瑞,也顾不得许多,忙上前拱手道:

    “大人!我府贾瑞蒙圣恩敕封孝义,又入国子监进学,素来秉性纯良,从无惹是生非之事。

    纵有不当之处,我贾政自当严加管教。还请王爷明示缘由,我好带他登门请罪。”

    贾瑞心下微讶,不想这政老爷不过与自己席间交谈数语,此刻竟愿挺身而出,倒是个厚道人。

    那长史官却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

    “贾大人,王府机宜,事关重大,不便多言。”随即沉声道,“带人!”

    赵全微微颔首,两名锦衣卫当即上前,左右立定。

    那架势虽似礼请,可那股子冰冷漠然,却如无形枷锁,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贾瑞也不多言,步履沉稳,径直往厅外走去,由长史与锦衣卫簇拥着离开,再不理会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

    待那行人走远,贾政脸色惨白,僵立当场。贾赦却是嘴角微扬,满脸畅快。

    贾珍更忍不住冷哼一声,忙凑到贾母跟前禀道:

    “老祖宗!这混账果然惹出大祸来了!蓉儿早跟我说过,当年他在族学里就是个收钱舞弊、浪荡不羁的胚子。

    如今走了狗屎运得了圣眷,便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在哪条烟花巷里冲撞了忠顺王。

    那王爷何等人也?岂能轻饶了他?必是禀明了圣上,圣上恼怒他败坏声名,这才派锦衣卫来拿。这一去,怕是有去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