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
    荣禧堂内,贾母神色凝重,忙不迭命丫鬟婆子收拾正厅,又将她的诰命冠服取来。

    她是超品国公夫人,外命妇之首,冠服自有规制江南一等刺绣云锦,配着八宝璎珞,如五彩云霞,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只是这套服饰庄重繁琐,平日轻易不穿,唯有进宫朝贺时才郑重换上。

    也不知这回圣上旨意,是福是祸。

    贾母历经风云变幻,深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圣上一言,可定人生死,决人祸福。虽说当今圣上头顶还有位听政的太上皇,可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他的旨意,绝不是贾府这等门户可以随意揣测的。何况这回来得如此突然,实在令人不安。

    邢夫人、王夫人这些有诰命的,也是神色紧张,准备迎接圣旨。据小厮传报,皇帝派的天使已进府门,离荣禧堂不远了。

    薛姨妈等无诰命的女眷不便露面,便带着宝钗、探春一众年轻姑娘,躲在堂内精巧华丽的屏风之后。贾宝玉也赶忙整理衣冠,凑到姐妹堆里。他倒不觉得天使到来有何可忧,反倒耸着鼻子,眨着眼睛,细细端详身边姐妹的神情,心想:姐妹各个娇柔可爱,果然女子是水做的骨肉。

    薛宝钗却没他这般闲情逸致,只觉心慌意乱,心头仿佛压了块巨石。往日沉稳持重的贾母、王夫人,如今都是神色忧虑;她们这些闺阁女儿更是大气不敢出,不敢稍有异动。

    宝钗心中闪过一丝怅然:我们贾家、薛家,纵然家大业大,也经不起帝王轻轻挥手间的喜怒。我本也有机会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为家族争光添彩,不负十年苦读。可因大哥荒唐,只能留滞府中,在这贾府寄人篱下,无法施展抱负。若我是男子,便能走仕途经济,靠一身才学谋取功名,为薛家撑起一片天,何至于像今日这般处处受限,束手束脚?

    正思忖间,门外脚步声大作,喧哗声在荣禧堂外炸开。

    大门洞开,一群身着飞鱼服、头戴乌纱帽、腰跨绣春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入,簇拥着一个面容冷峻、神色威严的中年宦官。

    贾母认得此人裘世安,当今皇帝潜邸时就追随左右的近侍,如今封为内庭都检点,相当于前朝御马监太监,地位与信任度仅次于六宫都太监夏守忠。

    贾母不敢怠慢,率领王夫人、邢夫人等跪地,恭听圣旨。

    裘世安双眸如电,冷冷扫过众人,突然厉声道:“贾太夫人,你东府的威烈将军贾珍,怎么没在此处?唤他来!”

    贾母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忙对一旁小厮道:“快去唤来!切莫耽搁,误了大事!”

    小厮应声飞奔而去。好在贾珍此时已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他先赶回东府换了朝服,略微整理仪容,便一路疾奔跑来。此刻他衣衫略显凌乱,胡须蓬松,满脸汗水疲惫,狼狈不堪,不像世袭将军,倒像仓皇逃窜的罪人。

    裘世安冷哼一声:“你便是贾珍?”

    “在下正是贾珍!公公有何指教?”贾珍见他语气不善,早已惶然失措。

    裘世安懒得与他多言,从旁接过圣旨,展开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承祖宗鸿业,统御寰宇,宵旰忧勤,未尝稍懈,惟期风化醇美,海宇安。

    迩闻世袭三品威烈将军贾珍之子贾蓉,素行不端,秉性乖张,竟于稠人广众之中,悖逆伦常,侮慢耆旧。

    夫以尔世受国恩,门列戟高,身荷袭爵之望,自当束身砥行,为族中子姓之法。

    乃敢肆行无忌,败德丧检,非惟自绝于宗党,抑且显悖于国宪。

    朕心深为忧惕,用是特降明旨:着锦衣卫将贾蓉即刻械系,押赴镇抚司狱,严加锢禁,俾其闭门思愆,痛涤前非。

    并敕宗人府,会同礼部仪制清吏司、刑部都官清吏司,从公鞫讯,详核情实,务期剖断允当,按律严惩。

    俾知国法昭彰,不容纤毫宽纵,家规森肃,岂可少有姑息?

    至若尔宁国公之裔孙,世袭三品威烈将军贾珍,身为人父,职司庭训,乃不能防闲其子,致其蹈此悖逆之罪,溺爱失教之咎,实难辞责。

    着罚俸一年,以示薄惩,用儆效尤。

    呜呼!忠孝为立身之本,礼义乃植世之基。

    朕深望天下勋戚之胄、簪缨之家,咸以贾蓉为鉴,恪守臣节,砥厉廉隅,各思所以保世承恩、无忝所生之道。

    庶几风移俗易,共跻仁寿之域;君明臣良,同享太平之治。

    钦此。”

    轰

    如惊雷在贾府众人心头炸开。

    贾母脸色煞白如纸,邢王二夫人花容失色,屏风后的诸位丽人也是花容惨淡。

    贾珍更是呆若木鸡,整个人灰败如土,险些瘫倒在地。

    押赴镇抚司狱,严加锢禁?

    以示薄惩,用儆效尤?

    不就是一场争斗,怎就闹得这般大?

    连圣上都知晓了,还要把蓉哥儿拘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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