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心中并不十分相信这些补品有什么神效,不过是碰巧罢了。
但见婆子说得热闹,探春也在旁附和,便不好扫了大家的兴,只笑道:
“承妈妈吉言,若真能好起来,倒是托了凤姐姐的福了。”
说着,便示意紫鹃。
紫鹃会意,转身进去取了些赏钱出来,递与那两个婆子。
黛玉道:“辛苦妈妈们跑这一趟,拿去吃杯茶罢。”
两个婆子接了赏钱,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低头一看,竟是几吊赏钱。
二人又惊又喜,忙不迭地千恩万谢,道:
“姑娘太客气了,这点子小事,值什么,倒叫姑娘破费。”
黛玉因笑道:“妈妈们大冷的天跑一趟,该当的,回去替我多谢你家奶奶。”
两个婆子又说了几句吉利话,方才欢天喜地地去了。
探春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思量。
林姐姐平日里在府上,除了他们这几个姐妹外,与旁人来往并不多。
那些婆子媳妇们背地里常说她性子孤僻、不大搭理人。
可今日一见,她出手却如此大方,便是太太奶奶们赏人,也不过如此了。
可见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话是听不得的,看人只看她怎么做便了,何必听那些闲言碎语?
探春心里记下了这一节,却并未说出口,便与黛玉告辞走了。
只是探春心细,走之前又嘱咐了紫鹃几句,方才去了。
待探春走后,紫鹃将那两个锦盒收好,一面收拾案上的茶盏,笑道:
“三姑娘、二奶奶都关心姑娘,姑娘也放宽心些,这补品既然这样好,姑娘用着,说不得身子就渐渐好了。”
黛玉靠在枕上,没有接话。
紫鹃又道:“姑娘近日身子不好,要不还是歇着,遣人去向老祖宗告个假,今儿午间的宴席便不去了罢?外头这样冷,姑娘的身子......”
“不必。”黛玉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透着几分坚决。
“我已经歇了好几日,没去陪老太太吃饭说笑。
老太太心里惦记着我,我若再不去,她老人家面上不说,心里岂不牵挂?
老祖宗待我那样好,我也不能不知礼数。没得让别人说嘴疼我一场,我连去陪她说说话都不肯。”
紫鹃听了这话,心中微酸。
她知道姑娘的性子,面上淡淡的,心里却什么都在意。
老太太疼她,她便记着这份恩情,府里那些闲言碎语,她也一句句都听在耳中,不想让人说她“仗着老太太疼爱便拿大”。
紫鹃只得点头道:“姑娘说得是,那我给姑娘梳妆打扮,让姑娘显得精神些。”
说着,她便去取了梳妆匣子来,又打了一盆热水,伺候黛玉净了面。
黛玉坐在妆台前,紫鹃站在身后,轻轻拢着她的长发,慢慢梳着,只见她家姑娘头发又细又软,乌压压一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消瘦。
紫鹃有些不是滋味,到底是寄人篱下,心里不舒坦,再好的补品也是枉然。
她正想着,黛玉开着窗外,忽然开口了。
“紫鹃。”
“姑娘,我在。”
紫鹃忙应道。
黛玉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被风刮走似的:
“外头......怕是要下雨打雷了。”
紫鹃停下手里的篦子,抬头往窗外望去。
天边的云层比方才更厚了,沉沉压来,灰白天空,亦渐渐变成了青灰色,
屋外,响声簌簌哗哗,远处屋脊在昏暗中模糊显现,像是被谁用墨笔涂抹,只剩下道道浓淡不一的影子。
天色暗得很快。
紫鹃轻轻梳着黛玉的头发,道:
“正是呢,这天怕是要变了。”
“待会从老太太那里回来,我给姑娘再泡上那新送来的补品,那什么瑞大爷病好了,姑娘吃了这些好的,自然也会好的。”
“瑞大爷。”
黛玉口中无意识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她恍惚想起,前几日宝玉来的时候,似乎也提过这个名字。
说什么族学里太爷的孙子,病得快不行了,又突然好了,还说了些他之前故事。
但黛玉已经许久没收到父亲的信了,正忧虑此事,哪里听得进去这些?
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此刻又从婆子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她才算真正记住了。
贾瑞,代儒太爷的孙子,一个病得快死又莫名其妙好了的人。
黛玉心中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