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孟澋抬眸,示意他继续说。
“将军说,您虽才学卓绝,却久居市井,潜心医道,初入官场便赴江南这等是非之地,孤身一人,难免遇阻。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地方豪强与官吏勾结之事屡见不鲜。我随将军将近一年,北疆军营的调度、朝堂的些许门道,也略知一二,身手虽不算顶尖,自保与护人尚可。”
他说着,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懇切:“将军之意,亦是我之愿,若江大夫不嫌弃,我愿以仆从身份随您一同南下。您专注公务,旁的杂事、暗处的风险,交由我来应对便是。”
江孟澋闻言思忖起来。
江南之行,前路未卜。庆和帝虽赐了金牌,可地方官吏是否真会配合?海贸弊案牵扯甚广,背后是否有更大的势力?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虽有医术傍身,却对官场争斗、暗中防范之事不甚熟稔。齐卓跟着解慎川历经战事,见惯风浪,有他在侧,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也多一层保障。
况且,这是解慎川的心意。
“齐公子既有此意,又得解将军嘱托,我便却之不恭了。只是此番南下,路途艰辛,恐要委屈你了。”
齐卓闻言,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容,挺直脊背道:“江大夫说笑了!能为将军分忧,为江大夫助力,是我的荣幸,何来委屈之说?”
江孟澋点了点头,引着他往船舱内侧走去:“船上尚有一间空舱,你暂且住下。”
“属下明白!”齐卓应声跟上。
第36章 桃州 像解将军
船行之初并无浪, 后起了风,行至第五日,江风才渐柔。江孟澋側身坐在窗邊, 手自抚那盆青兰的叶瓣。
此数日行船, 兰草未因颠簸失了精神, 青白玉瓣反而愈发挺秀, 花苞亦渐次胀大。
“大人, ”齊卓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前头便是桃州碼头了。船夫言此处乃沿江要紧补给之地,淡水糧草皆足,且江面开阔, 泊船于此最是稳妥。”
江孟澋抬眼望去,果见前方江面豁然开阔, 人声隐约可闻, 一派繁庶景象。他应了一声,再道:
“连日行船, 船夫们亦辛劳了。桃州虽非江南辖地, 却是沿江要道, 不妨上岸一观,权作歇脚。”
齊卓应声:“屬下这便去吩咐船夫靠岸。”
言罢轉身往船尾去,不多时,便见官船緩緩调轉方向,朝碼头驶去。
停靠妥当已是辰时过半。码头之上, 挑夫往来穿梭, 商贩沿街叫卖,江孟澋换了一身素色长衫,只带齊卓, 缓步走下跳板。
“大人,我等先补物资,还是先四下走走?”齊卓随在身側,目光警惕扫视四周,虽是休整,却半分未松戒备。
江孟澋道:“先尋家客栈落脚,将随身物件安置妥当。”
二人沿码头大街前行,街道两侧店铺林立。
江孟澋一路缓步,目光扫过街邊藥肆,见不少藥肆门口贴了红纸,书“收录江氏医方”“依方抓藥”等字,心中微漾。
正行之间,忽闻前方一阵喧嚷,杂着几声苍老呼喊:“江大夫!可是江济堂的江孟澋江大夫?”
江孟澋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街角处,几位老者簇拥着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妪,正朝这边张望,为首老者须发皆白,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手中紧紧攥着一册线装书,正是朝廷试印的《疫病防治篇》。
“老丈怕是认错人了。”齐卓上前一步,挡在江孟澋身侧,语气温和却含几分防备。
那老者却急了,上前两步,颤巍巍举起手中书:“不会错!绝不会错!书皮上印着江大夫名讳,京中来的货郎说,编此书的江大夫是活神仙,医术高绝,还收录了我等民间方子!我这书中,便有老夫当年献的治咳喘方啊!”
江孟澋心中一暖,上前两步,温声道:“老丈莫急,在下正是江孟澋。不知老丈如何识得在下?”
老者见他认下,面上顿时漾起激动之色,眼圈亦红了:
“果真是江大夫!太好了!老夫名陈老栓,乃桃州城郊陈家村人。五年前,村中多人染咳喘之疾,尤至秋冬,咳得彻夜难眠,尋了诸多大夫皆不能治。
“老夫祖上传下一剂方子,以本地枇杷叶、杏仁和蜜熬制,可缓咳喘,见村中人用了这方子皆有好转后,老夫听闻江济堂有一名医在收药方子,便将方子献了出去,不料竟真被收录书中!”
他说着,颤抖着翻开手中书,指着其中一页“民间咳喘验方”,道:“您看,这便是老夫的方子!”
他又指了指里头书的‘采自桃州陈老栓’,“年前村里又发咳喘,只是用我原来的方子见效甚微,幸得此书流传开来,诸多染咳喘的乡邻对症照方抓药,病情皆有好转!我全村之人,都念着您的好啊!”
江孟澋垂眼望去,那一页的方子果是他当年亲审,陈老栓的名字旁,还标注着方子的由来与验证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