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 母子对话
    另一边,暮色彻底浸透寿春城。唐家后院西侧,是专供底层仆役落脚的低矮杂屋,墙垣低矮漏风,地面只铺一层干硬稻草,一间屋子挤三四户仆从,拥挤逼仄,处处透着贫寒。

    豆婶子昨日白日因冲撞王女郎一事,被唐夫人罚六鞭,粗荆鞭抽在后腰与大腿,皮肉红肿发烫,此刻只能侧躺在草堆上,不敢平躺,一动便是钻心刺痛。

    屋内只点一盏米粒大小的豆油小灯,火光昏弱,两个孙儿大郎、二郎早已蜷缩在她身侧干草里,呼吸匀沉,睡得香甜。

    院门外传来拖沓脚步声,是春喜做完整日采买跑腿杂活,拖着一身疲惫归来。

    少年大郎耳尖灵敏,听见木门吱呀响动,立马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伸手摸索墙角油灯,用残存火星引亮灯芯,微弱光晕瞬间铺满狭小屋舍。

    春喜弯腰跨进门,看见母亲蜷在草堆里,连忙放轻脚步走到跟前,蹲下身压低嗓音:“阿母,夜里寒气重,莫要强撑着起身,好好躺着歇息。今日出工,主家赏了三块麦饼,我省下来没动,明日你带着两个孩儿分着填肚子。”

    豆婶子费力想要撑着草堆坐直,后腰鞭伤一扯,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只得重新躺回干草,浑浊眼底漫上浓重愧色,声音沙哑发颤:“都怪我糊涂,昨日一时见着故人模样失了分寸,惹得主家动怒受罚。往日我在夫人内院打杂,晚间还能匀一碗粟米粥带回给两个孙儿果腹,如今犯了错,往后连这点薄份都没了,是我连累你们父子。”

    春喜垂首望着母亲身上破旧粗褐短褐,心头发酸,轻声宽慰:“阿母不过是记挂坞堡中的阿耶他们,一时情急才失了礼数,算不上大错,不必日日苛责自己。”

    豆婶子眼角淌出两行浊泪,浸透身下干草,满是无尽悔恨:“早知今日这般煎熬,去年我便不该跟着南迁队伍,就应该留在坞堡陪着你阿耶多好,生死不论,不用拖累你。如今母子二人沦为商户贱仆,日日看人脸色,还要连累孙儿跟着吃苦,我心中实在不安。”

    春喜喉头一紧,乱世颠沛的苦楚尽数涌上心头,想起被乱兵屠戮的妻子、半路遭叛军刀砍殒命的二弟,还有留在坞堡生死不知的自家小女儿和侄儿侄女们。

    眼眶瞬间通红,声线微微发颤:“阿母,若是没有你日夜拼力的护着,我根本护不住大郎二郎。你看看少爷小姐们有几个能全须全尾的活下来,咱们两个孩儿好歹安安稳稳守在身边,已是万幸。”

    豆婶抬手轻轻抚上儿子粗糙手背,连连摇头,满心愧对当年坞里主人的托付:“别说了,我对不起太夫人的所托啊,我半点嘱托都没办成,实在愧对老人家一片心意。若是你阿耶尚在,哪怕拼上性命,也会护住族中各家子弟,绝不会像我这般无用。”

    春喜闻言胸中积郁多年苦楚再也压不住,苦笑着低声开口:“阿母,你与阿耶一辈子只懂死守忠义,当年坞中几位太爷,手握千亩良田、数千部曲,平日里不过随手撒一点粟米,你们便甘愿耗尽心力卖命。到头来乱兵一至,大族自顾逃命,底层佃仆、管事尽数被掳掠,付出半生又换来了什么?”

    话里字字皆是永嘉乱世底层人的寒心,当年坞堡上层只顾保全自家金银子弟,全然不顾依附他们的佃客仆役,春喜亲眼见证同族骨肉被拆分贩卖,至亲死在乱兵刀锋之下,心底早已看透士族大族凉薄自私。

    豆婶听见儿子这番愤懑之语,连忙出声打断:“休要这般妄议族中长辈,做人总要存几分良善忠义。”

    春喜轻轻打断母亲的话,眼底一片寒凉:“阿母,如今这世道,能先保全自家老小便已是难事。陈氏坞早已灰飞烟灭,那些昔日宗族子弟,各有各的生路,哪里还会记着咱们母子的情分。”

    豆婶身子微微一震,慌忙转移话题问:“你今日在外跑腿,可曾再撞见忠子他们?我还想着等几日寻机会,让他们找个机缘把大郎二郎要去,跟着他们一路同行,好歹能寻一处安稳落脚地。”

    春喜缓缓摇头,语气沉重:“方才出城采买粮货,听药堂药童说那队王氏随行佃仆的两辆牛车,一行人早已离开寿春。”

    豆婶猛地睁大双眼,心头一空,难掩慌乱:“怎么走得这般仓促?我本还盘算,等几日寻机会登门,同李春分说清当年坞里旧事,托付他们照看两个孙儿,眼下人已经走远,再无机会。”

    春喜无奈苦笑:“阿母,人家是琅琊王氏亲眷随行佃仆,身份远胜我们商户家仆,一路南下自有都督府照拂,凭什么平白带上两个不相干的半大孩童?昨日我同你说过此事行不通,你偏不肯信。”

    豆婶依旧执拗,心头念着当年春管事与陈家多年情分:“你阿耶当年在坞中,处处照拂陈氏一众子弟,你阿耶要是像秋管事一样,他们一家早被五老太爷逼死了,怎会全然不念旧情?”

    “没有接济一斗粟、半匹粗布,只是没有落井下石,便算得上恩情?” 春喜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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