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主车铺着一层羊毛软垫,王婉端坐其中,身侧芍药贴身侍坐,另一侧挤着陈李氏与田婶子,几人皆垂着眼,神色藏着几分仓促离城的惶然。
后头第二辆牛车专门安置一众幼童,陈长林、于三富、陈娇、刘红几个小家伙乖乖挨坐。
于大柱、陈忠领着于木、田二牛一众青壮分列两车左右,寸步不离护卫,赵小草、董梨等妇人紧随车侧,三十余口人形成规整一队,刻意摆出王氏随行佃仆的模样,尽量不惹城门巡卒过多盘问。
队伍离南门门楼只剩数十步距离时,斜侧长街忽然驶来一架精致牛车,漆木车壁、青绫车帘,是都督府专属代步车驾。
柳顺快步从车旁奔出,一路小跑冲到王婉主车旁躬身回话,他方才送手书入都督府,恰逢周灵姝在府内,便一同随同赶来。
周灵姝掀开车帘缓步走下,一身浅碧襦裙,双环髻缀小玉钗,快步走到牛车边,眉目间满是困惑与几分歉意,对着车上王婉浅浅一福,柔声开口:“王女郎,家父命我照看别院供给,此番仓促动身,想来是我招待不周,让女郎受了委屈,还望恕罪。”
王婉轻轻抬手掀开车帘,身形半探出来,面上褪去平日刻意维持的冷傲,只余下连日心神耗损的倦怠,语调平和又带着真切难安,对着周灵姝缓缓解释:“妹妹切莫这般说,都督赠予别院、柴米药材周全相待,我心中感念万分,绝非因府上招待心生不满。只是妹妹不知,我自洛阳一路南下,沿途接连遭遇乱兵劫掠、荒年饥馑,遍地饿殍流离之景尽数看在眼里,日夜刻在心头。入住别院这些时日,抬眼便能望见城外流民扎堆栖身荒坡,每一日入夜皆是噩梦,夜半屡屡惊坐,心神耗损过重,实在难以在寿春长久滞留。并非我生性胆小畏苦,只是满目流离之景反复勾动旧时惨事,心绪日夜难安,只能先行去往江左宗族别院静养。我已写下笺帖托柳顺送入府中,待日后自洛阳返程途经淮南,必定专程折返寿春,登门向周都督当面赔谢此番厚待。”
周灵姝静静听完,眼底疑虑消散大半,望着王婉眼下浓重青黑,确是连日失眠憔悴模样,心中生出几分体谅,轻声叹道:“原来女郎是这般缘由,沿路兵祸惨状我也曾听闻,换作寻常女子,怕是早已支撑不住。只是家父尚在外巡视坞堡,女郎骤然动身,府中诸多照料未能尽数周全,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陈李氏坐在车中不敢多言,只微微垂首,心里还记挂唐府豆婶埋下的隐患,暗自庆幸能尽早离城。
田婶子攥紧衣角,悄悄透过车帘看向城门一排排持戈兵卒,生怕被拦下细细盘查。
芍药侧身在王婉身侧,时刻留意周遭动静,防备旁人随意搭话,生怕哪句失言暴露众人真实来历。
于大柱、陈忠一众青壮齐齐低眉侍立,恪守佃仆礼数,不敢插话。
陈长田按住后头牛车的车帘,叮嘱几个孩童伏低身子,莫探头张望。
王婉见周灵姝面露惋惜,再度温声宽慰:“妹妹不必挂怀,都督一番心意我牢牢记在心底,绝非不辞而别、薄情寡义之人。只是心神伤病最是难熬,久留寿只会日日煎熬,江左宗族僻静,无流民往来惊扰,方能慢慢平复心绪。今日仓促辞行,诸多失礼之处,劳妹妹代为向周都督致歉。”
周灵微微屈膝还一礼,又命随行侍女取来一盒晒干滋补药材递到芍药手中:“些许安神药草,女郎带在路上,夜里也好安歇。前路沿淮而行,多有荒滩野路,随行佃仆若是遇上难处,可持都督府玉牌向沿途亭长求助。”
芍药上前双手接过药包,躬身道谢。
周灵姝又叮嘱柳顺几句沿路提防流匪的话,才目送牛车队伍继续往城门行进,独自登车折返都督府。
待周灵姝的牛车走远,陈李氏才悄悄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王婉道:“女郎,我们走吧。”
王婉淡淡颔首,眼底依旧藏着疲惫,轻声道:“走吧,柳顺,你到都督府如何?”
柳顺回到车旁低声回禀:“方才笺帖已交由府内主事,周都督虽未归,府中幕僚看过王氏暗记,不曾阻拦队伍出城,只是传令城门巡卒多加留意我们一行。”
于大柱握紧腰间斧头,沉声道:“前头城门兵卒不少,待会我们尽数垂首,不问不答,一切由柳顺、女郎应对,孩童万万不可出声。”
车队离开城门官道,转而踏上通往淮河滩的偏僻土路,一路尘土轻扬,往荒僻河滩行去。一路足足赶了十几里地,日头升至中天,热气漫上来,于大柱寻到一处背靠矮土坡的背风空地,四面生着丛丛野荆,能遮挡路人视线,当即招呼众人停下休整。
青壮们先将两辆牛车停靠在土坡阴影下,解开捆扎行囊的麻绳,陈李氏、田婶子、赵小草一众妇人从车厢里取出干粮陶罐,粗麦饼、水分发给所有人,众人三三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