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他自从回到长安后第一次真正的慌乱。
徜若一个三品高官在朝会之上因死谏言,那么在史书之上,他将会是何等的昏君?甚至因为官员众多,他连封锁消息修改史书的可能性都没有。
终于,随着御史中丞宋若思的一声高喊,李亨才终于确定,张巡只是晕过去了。
或许是因为叩首太用力?
此前的慌乱转变为对张巡的恼怒,尽管他也知道这是迁怒—一谏言就谏言,为何要这么用力以头抢地?难道他是不听良言的独夫吗?
“传侍御医来。”李亨最终压下了心中的情绪吩咐道。
侍御医隶属于殿中省,乃是皇帝的直属医官,来得自然要比太医院那些兼顾治病教程的医官要快。皇帝的仁义之举自然也得到了群臣的赞赏,而张巡也被抬到了殿后等到侍御史前来医治。
朔望朝本就是大朝会,虽和常朝一样都在大明宫第二大的宣政殿举行,但参与的人员却不相同,不仅多了些在京的低阶和外地来京的官员,还包含了番邦使节。按理来说不该因为张巡的问题影响朝会的正常进行,可出此一事,谁还有心思继续朝会?就连皇帝都回到了殿后。
也就是苗晋卿并新任宰相王等和御史大夫崔器一道维持秩序,才不至于让宣政殿变成菜市场。
而在宣政殿后殿,李辅国在侍御医之后匆匆而来,他甚至没时间将怨毒的目光投向张巡,便哭着向李亨拜道:“奴婢本卑贱之人,得天之幸伺奉大家身侧,本就别无所求,唯大家之命是从。奴婢自去银台门以来,昼夜忧虑,唯恐有负圣人重托。今闻为京兆尹所弹劾,奴婢请辞元帅府行军司马等一应官职使职,只求留在大家身边伺奉,老奴此生足矣————”
李亨看着眼泪鼻涕横流的李辅国,想到过去他为太子时李辅国多年的陪伴,又念及现在的李辅国对于权势没有半点眷恋,方才因为张巡谏言而升起的一丝对李辅国的忌惮之意终于消散。
一个家奴罢了,如何能象权臣和手握重兵的外将一般会欺辱朕?
李亨安抚道:“重臣有谏,朕不能不应。既然你愿意为朕分忧,也罢,元帅府行军司马便莫要兼任了,银台门也不必去了,这内侍监朕还给你留着————”
李辅国听着李亨的话,整颗心都在下坠,连带着肠子都纠缠到了一起,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即便在来时已经有了预感,可免职的话真的从皇帝口中说出时李辅国还是有些承受不住。
一朝之间,因为一个人的谏言,他这么多年的辛苦,这么多年的经营,这么多年的卑躬屈膝,难道就这样毁于一旦了吗?
绝不!
待到李亨说完,李辅国眼中带着泪,脸上却带着笑,身上还带了点手舞足蹈的味道:“老奴多谢大家护佑————日后老奴终于可以专心伺奉大家了。”
就在李辅国“欢欣鼓舞”之际,忽听旁边传来一声略带嘶哑的言语—
“圣人,李辅国貌状温恭,而褊忌阴贼。一如前朝之李义府,时人谓之曰李猫,以其柔而害物,笑中藏刀。”
李辅国眯着眼睛偏头看去,正是张巡醒了。
十分了解李亨性格的他并未选择攻讦张巡,而是又朝李亨拜道:“得罪张尹是奴婢的过错,请大家责罚。”
李亨见李辅国如此懂事而张巡却如此不知足,连同之前对张巡的恼怒一同涌上心头,质问道:“卿之谏言朕已经应了,辅国一应使职已经尽皆罢免,难道卿还不满意吗?”
李辅国明白,李亨能说出此话,证明其心中已经着实恼怒了,不然不会如此问张巡。
他低下头,暗自冷笑,但凡张巡再提一句要杀他,那么今日张巡一定没有一个好下场!
“圣人恕罪,臣未曾听到圣人处置,此臣之过也,请圣人责罚。”
李辅国的面目陡然狰狞起来,身体都有点发抖,他很想揪着张巡的衣领问一问,你不是喜欢直言劝谏吗?怎么这就服软了?
张巡低着头,馀光瞥向李辅国。正如他对许远所说,他想谏言却没想送死。
而且,李辅国之流尚在,他怎么舍得死呢?带兵打了这么多场大小胜仗、且多数都是以弱胜强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过刚易折的道理?
对于张巡的回答,莫说是李辅国,便是李亨也愣住了片刻,心中对于张巡的观感一下子好了不少。
想到张巡到底为了谏言硬生生叩首把自己叩晕了,李亨的语气也柔和了些:“卿身体如何?可还能行走,前殿朝臣们还在等着,若身体有碍,便先留在此处歇息。”
张巡道:“臣失态,劳圣人挂怀,臣请归前殿,以免同僚挂怀。”
李亨见张巡的动作虽有些僵硬,可到底不用人搀扶,也就点了点头。只要张巡出现在群臣面前,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