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正捋着胡子喝粥,在他的对面正坐着一位故人。
许远留意着张巡喝粥的动作,忽叹道:“此前在雎阳时,公的牙口便不好,怎么如今到了长安,牙齿竟又少了?”
张巡闻言也是苦笑:“昔日在睢阳守城时,局势艰难,但又不得不勉力为之。又见叛军肆意,恨不得把牙齿咬碎。我也当入朝为官之后不会再有多少让我咬牙切齿之事,但————”
“不说我了,公年初去陇右道,为洮河镇守使,不知陇右局势如何?”
许远闻言面上的愁苦更多了几分:“我早知陇右艰难,却未曾料到艰难至此。我此行回来,便是想要请求圣人发派援兵,不然等到吐蕃人秋日又至,则悔之晚矣。”
“我等昔日在睢阳时,虽知局势艰难,却总有望能盼到援军————然洮河等州皆自顾不暇。”
“局势竟溃烂至此?”张巡惊讶。
许远道:“吐蕃去岁攻下鄯州,河源军近乎全陷。我敢断言,若无援军,洮、河二州并洮河军亦难守也。”
张巡想到了目前庙堂上的党政,许远此行真的能达成目的吗?张巡又想咬牙了。
许远许是也感受到了悲观的前景,问道:“不知这朝堂纷争何日结束啊?”
张巡沉默片刻,道:“快了。”
“日前李揆弹劾房琯门客董庭兰收受贿赂,房琯意欲面见圣人自辩,非但未蒙圣人召见,反而得了圣人斥责。此消息一经传出,朝中为房琯说话的人立刻少了大半。待到证实,所谓房琯党羽只剩寥寥数人了。”
即便许远作为许敬宗的后人,充分了解了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可还是忍不住说:“李辅国在河南犯下那般大错,圣人竟还要留着他吗?”
虽然许叔冀死了,也没有直接指向李辅国陷害南霁云的证据,但天下人都不是傻子,房琯和李辅国放在一起,谁是阴险小人无需讨论。
“此案已有定论,许叔冀攀诬房琯、李辅国二人不成,畏罪自杀。”张巡咬着牙,“我近日时常想着,李辅国构陷南八究竟是不是李辅国之意————”
许远倒吸了一口凉气:“公慎言!”
张巡摇了摇头:“我所言非是针对南八,而是各镇拥兵之将帅。”
许远自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张巡所指—圣人要用李辅国之流来对付掌握军权的将帅们。
“河北叛乱未平,陇右吐蕃侵扰,此举就不怕将帅寒心吗?”许远尤还不理解。
张巡摇了摇头并未再多说什么。
当皇帝做出保护李辅国的决定后,张巡等人对于李辅国的弹劾,乃至于房琯与李辅国的对抗,结局都已经注定。
许远消化着张巡所提出的暴论,他忽然意识到,面对此等局面,沉默从来不是张巡的选择,他急忙起身上前拉住张巡的手:“公打算做些什么?”
张巡最终道:“文死谏,武死战,本分而已。”
许远道:“如今奸佞蛊惑圣人,公何不留有用之身————且亚夫等儿郎何在?”
“日前淮南监军邢延恩回朝,至宫中不复出,我疑其阴谋暗害赵王旧部,遂让我儿东行传信。”张巡说。
张亚夫是张巡之子,自张巡入朝后便自老家赶来在张巡身边伺奉。
许远意识到,张巡或许是在入朝的这数个月见到了朝堂之中的污秽,竟起了以身殉道之意。可这多年积累下来的沉疴顽疾,岂是一人可以洗净的?
“公不必拦我。只可惜今日见公之后,奏书上却不宜不能为公分忧了。”张巡感受到许远的关心,“且公不必如此忧心,我虽不惜此身,却也不会妄自送命。”
许远无奈。
他却不知,昔日张巡领兵收复洛阳时,尚还觉得李倓足以扫清天下污秽,但直到他来到长安,亲眼目睹为国奋战的大将生死抵不过党政二字,李倓也受困于纷争自顾不暇,偏偏张巡一心效忠的圣人却选择了放任。
乾元元年四月十五日,望日大朝,皇帝李亨于朝堂上颁发诏书,历数房琯之罪责,贬房琯为邠州刺史。
是日,京兆尹张巡上书谏言,免冠叩首,泣涕以闻。
曰:“李辅国私设察子监察百官,忠良被诬构者繁矣,诸司莫敢抗;刑狱系囚,御史台、大理寺审判未结,然至银台门,不问轻重,一味释放,莫敢有违者;每日于银台门决天下事,妄自决断,便称制敕;纵有敕书,亦要李辅国押署,然后施行————”
最后,额头都叩出血来的张巡大喊道:“李辅国乱国专权,久之,天下人只知李辅国矣,臣昧死以闻,伏唯陛下圣裁!”
言罢,张巡伏跪在地,久久不动。
而朝堂之上,百官皆在,却是一片静谧。
元载立在朝臣之中本就不算显眼,他只能看到张巡的紫色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