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琛坐在书房里翻看着刚从边关递过来的折子。
国库已经比十七年前充盈了三倍,粮道也打通了,军饷的拖欠从六个月缩短到了不足半月。
还有边关的防线也终于稳住了,外寇的骚扰比十年前少了七成。
百姓们的日子虽然没有好到哪里去,但至少不会更差了。
他看着这些数字,忽然觉得有些心累。
他撑了十七年的梁柱,终究还是不堪重负了。
他放下折子,猛地俯下身去,捂着嘴又咳出了一口血。
这一口比上一口要多出不少。
他看着手心里的血,沉默了下来,然后从抽屉中拿出一面铜镜,凑到烛光前,看了看自己苍老消瘦的脸。
镜中的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白发从鬓角一直蔓延到头顶,哪还有十六岁中举时的意气风发?
“哈哈哈”他笑出了声,笑声中没有苦涩,没有释然,更没有认命。
反倒像是一个赌徒看完了最后一张底牌之后,发现这张牌既不大也不小,不好不坏,就那样了。
他放下铜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连星星都看不见的夜空,喃喃自语:“夜深了,该睡了。”
然后他背起双手,站在窗前,凝视着眼前的黑暗,看了好一会儿。
黑暗终究会吞噬掉烛光,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下一个早朝。
第二天清晨。
深秋了,天气很冷,秋风卷着落叶从宫门外灌了进来。
严琛穿着他穿了十七年的青色朝服,站在文官的第一排。
即便朝服的领口磨旧了,可他穿在身上,脊背还是挺得很直。
他咳了两声,扶着朝笏,没有说话。
大殿里的百官站得整整齐齐,可殿内的空气却一如往常的压抑,似乎只要有严相在的地方,那空气就是不流通的。
这时的众人都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看着严琛。
两人之间隔着整座大殿,隔着满朝文武,隔着十七年的君臣默契。
皇帝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还是伸出了手,从身旁太监的托盘中拿起了一杯酒,轻声唤道:“严卿。”
满朝文武尽皆低头,不敢直视。
严琛却抬起了头,隔着整座大殿,对上了皇帝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良久,久到身旁的大臣们都开始感觉到了不安。
这时,严琛终于跪了下来。
他是自愿跪下来的。
双膝落地的时候,他的朝服下摆在青砖上铺展开来,如同一朵凋谢的花。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跪在了皇帝面前。
太监端着托盘走下台阶,将酒杯递到了他的面前。
严琛高举双手,接过酒杯,然后低头看着杯中深红的液体。
他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太监退了回去,大殿里也安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左手边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那些旧贵族们,此时正在幸灾乐祸地注视着他。
然后他又看着右手边这些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清流们,他们的眼中也满是快意。
而坐在正前方龙椅上的皇帝,此时却将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面色为难。
严琛的嘴角浮出了一个与平常无异的笑,像是在说:到了就到了吧。
紧接着,他朗声开口:“臣知罪。”
“但臣,绝不悔。”
说完,他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身体微颤,苦涩从舌根一直烧到胃里,然后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强撑着没有让自己倒下,而是缓缓站起身来,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然后转过身,朝着大殿的门口走去。
他想要最后看一眼外面的天。
大殿门外,秋阳正在从云层中挤出来,将金色的光洒在宫阶上,一层一层地铺到了他的脚下。
严琛站在光里的身形单薄而挺拔,青色的朝服随风晃动。
他微微一笑,然后双膝一软,无声地跪倒在了青砖地面上。
白玉酒杯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终究还是碎了一地。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
海城的东城别墅区内,江夜缓缓睁开了眼。
他坐在书桌前,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子一动不动。
窗帘还拉着,台灯还亮着,屋内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可他的眼神却变得厚而沉,像一口几百年的老井,你往里面丢一块石头,半天都听不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