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开眼笑地请那人喝了一顿酒,席间言笑晏晏,好不惬意。
酒过三巡,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铺在了桌面上。
纸上是那三家大族兼并土地的全部证据链,其中有几条还牵扯到了州府里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子。
“这东西,”严琛一边说着,一边给那人倒了一杯酒,笑得更加温和了,“你觉得送到哪里比较好?”
声音一落,那人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严琛端起酒杯,自己先干了一杯,然后平静地继续说道:“当然了,如果你愿意帮我做另一件事,这张纸就烧掉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什么事?”
“帮我带个话。”严琛笑了笑,“告诉那三家的族长,新来的县令想跟他们交个朋友。”
那一天,严琛用一张纸和一壶酒,在这个铁板上打开了第一道裂缝。
系统的时间开始加速。
三年,五年,八年,江夜跟着严琛的灵魂一路向上攀爬。
从小县令到知州,从知州到按察使,从按察使到六部侍郎每升一级,他的手就会脏上一分。
他学会了在酒宴上陪笑,学会了在权贵前弯腰,学会了在该送礼的时候送出恰到好处的分量,学会了在不该说话的时候闭嘴。
他甚至学会了收受贿赂。
可每一笔银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谁送的?送了多少?为什么送?能换什么?
这些银子,他没花过一两,全都存在了一个地方,等着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想要在这个烂透了的朝堂上做成事,光靠一身正气是不够的。
正气只能换来粪水。
所以,他需要权力。
可权力这东西,从来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需要用尊严,用底线,用所有读书人都不屑为之的手段,才能一点一点换来的。
十年之后,严琛站在了金銮殿上。
官拜中书令,一品大员,百官之首。
他穿着绣着仙鹤的青色朝服,站在文官的第一排。
满朝文武都看着他,有人怕他,有人恨他,有人巴结他,可却没有一个人喜欢他。
这很正常。
因为他做的这些事情确实不讨人喜欢。
他裁撤了四百余家世袭门阀的免税特权,为此,他被七大家族联名弹劾。
弹劾他的奏章摞起来有半人高,措辞一个比一个恶毒,目的就是为了让其万劫不复。
有人在他的轿子前面泼粪,有人在他府邸墙上刻满了“国贼”二字。
天下的读书人写了联名信,骂他是奸臣。
他看了一眼这些信,然后将之放在了一旁,继续批着折子。
第二次变法,他打通了通往边关的南北粮道,为此,他十七岁的独子在一次“意外”的骑马中,从马上跌落,摔断了脖子。
仵作的验尸报告上写的是“坠马身亡”。
可严琛在验尸房里,却看到了儿子后脑勺上,有着一道被重物击打过的凹陷。
他站了许久,随后将验尸报告收了起来,转身走出了验尸房。
当晚,他在书房中枯坐一夜,没有气急败坏地摔东西,更没有哭泣,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等到天亮的时候,他又换上了朝服,像平常一样走上了金銮殿。
满朝文武没有人提起他死去的儿子,就像是这个孩子从来都不存在过一样。
第三次变法,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三位二品大员斩于殿前,罪名就是勾结外寇,走私军火。
血溅在了大殿的石阶上。
天下读书人写了三千封血书送入宫中,要求皇帝杀了他。
一时间,严琛的名字成了这个帝国最大的诅咒。
茶馆里骂他的人比喝茶的人还多,酒肆里编排他的段子每天都有新花样。
有人在街头巷尾贴上他的丑画像,画上了他獠牙长角,活像一个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严琛站在相府的书房里,看着手下人搜集来的这些东西,一张张地翻看过去,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最后一张画,出自一个孩子的手。
这张画上,严琛只有一个大大的脑袋,眉毛拧在一起,嘴巴呈一个倒三角形。
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大坏蛋严琛。”
江夜看着这幅画,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他感觉很难受,比被泼粪、被弹劾,甚至比丧子时还要难受。
一个孩子都这么恨他。
这意味着他的名字,已经被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