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无家可归的人
判若两个世界。

    清晨练剑时,远处的厨房会飘来饭菜的香味;午后休息时,师弟会拉着他讲江湖故事,他听得嘴角沾着米粒儿都顾不上擦;傍晚受了伤,师姐会红着脸骂他笨蛋,然后往他手里塞一盒膏药;晚上月色好的时候,顾长明会拉着他爬上屋顶,打开一壶偷来的酒。

    两人肩并肩坐在瓦檐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长歌,”顾长明灌了一大口酒,拍着他的肩膀,“以后咱们就是好兄弟了。”

    “等我当上了掌门,你就是咱天山第一剑客。”

    “到时候咱哥俩一块儿行走江湖,除暴安良!”

    江夜端着酒壶没有喝。

    他看着远处天山的雪线,月光将积雪照得发白。

    “好。”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轻到连他自已都不确定,这到底是洛长歌的回答,还是江夜的心声。

    第二年。

    第三年。

    江夜在天山派住了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记得师父每天清晨在院子里练剑的背影;也记得师姐追着他满院子跑,只为了给他上药的模样;还记着师弟缠着他说“师兄,我饿了”时的奶声奶气;更记得顾长明在月下跟他碰杯,说“这辈子认准了你这个兄弟”时的滚烫眼神。

    这些东西,比馒头更甜,比膏药更暖,却也比炼心池更致命。

    它们正在一点点地融化他身上的冰。

    他开始害怕,自已某一天会真的变成洛长歌。

    害怕自已某一天醒来,发现已经忘记了魔教教给他的所有东西,而自已也再也装不出那个冷酷阴毒的少主。

    更害怕自已真的爱上了这里。

    可他确实爱上了。

    从第二年开始,魔教传来的密信,他就开始动手脚了。

    他把情报掺了假,把关键数据涂改了,然后再送回去。

    有一次,魔教派了一批暗杀者潜入天山附近,准备对正道联盟的后勤路线下手。

    江夜提前收到了消息,连夜翻出天山派的后墙,在暗杀者到达之前,独自一人截断了他们的必经之路。

    那一夜,他把曾经魔教的同僚都屠杀干净了。

    杀完之后,他蹲在溪边,用溪水反复搓着手上的血,直到手背发红。

    可他还是觉得脏。

    万一这股血腥气带回天山,那就是污了天山。

    他不配待在这里,却始终不想走。

    每一次暗中替天山挡下魔教的暗箭,他的灵魂都在经受着撕裂。

    魔教是把他养大的地方,他却在背叛;毁掉天山是他来天山的目的,可他却在保护。

    他站在两个世界的裂缝里,两边都不属于他,两边也都容不下他。

    他,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