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什么讲公文格式的书。我怎么想着,前段时间在哪看到过一本《先进材料范文》……你放哪了?”
芮贞说着,抬头往高处望了望,又忽然蹲下身,眼睛在书架的底层扫了两圈,又伸手去摸。
周战昆立刻抓住她胳膊扯她起来:“底下没有!”
又补充:“底下都不是适合你看的书,你不准看……”
他的声音在深夜里像是命令,芮贞瞪大眼睛看着他,一时像个犯错的小兵,眼底只剩惊恐闪动。
碰上这双眼睛,周战昆的声音立刻弱下来,“不是怪你……吓着了吗?”
芮贞怔了一瞬,才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这些书不好。虽然是经过审查的,但还是不鼓励看的。我出去从来都不会说家里有。”
周战昆有苦难言,只好又拉开抽屉,将几本红旗杂志抽出来,同时,从中层书架拿下本《先进材料范文》和部队内部印发的《政治学习材料》。
与简报本一起,厚厚的一沓。
他搁上桌:“你就看这些,都是对你工作有帮助的。给县里交的材料有固定格式,一会我帮你起个头。别的书……别看了。”
“哦好,我不看。保证不看。”
芮贞跟他对视,“你放心,等我写完了,会先给你看一遍再交给芦委员,那些先富后富的话我不会写,也会强调集体,不突出我自己。”
说着,把笔和稿纸推到他面前。
这个男人一向怕她编歪词,说怪话,看看他,都冒汗了。
见周战昆拿起笔,开始一行一行地教她如何写开头,如何行文,如何将她自己的贡献不动声色地突出,又不至于被芦委员删去……
芮贞一瞬不瞬地望着男人直直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认真的神色……心想算球!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吧!
第二天一早,芮贞照例赶在周战昆出操的时候去写板报。
马大姐送她两个上学的儿子到军属区门口,便驻足下来,看芮贞写小黑板。
自从她引发了一场忆苦思甜座谈会后,就开始对这块黑板的内容格外上心。
但凡路过,总会停下来看两眼,看看有什么跟她自己相关的。别又被彭慧背后捣了鬼,还跟马大哈似的,啥都不知道不说,还跟着人家笑。
马大姐指着黑板角上的四个字说:“啥里和啥啊芮?”又歪头看着芮贞,“啥和啥?啥意思?”
芮贞噗嗤一下笑出声,依次指了指那四个字道:“邻,里,和,睦。”
“邻里和睦啊。”马大姐跟着念了一遍,又说:“这俩字刚难写咧!”
赵团长日日让马大姐去夜校识字班报到,马大姐嫌远,躲懒不爱动,芮贞便想趁这时给她开个小灶,便用粉笔指了指说:“拆开看也不是很难。你看,这个‘邻’,一个命令的‘令’外加一个耳朵。”
“‘令’俺是认得的,今天的‘今’加一个点儿嘛,俺家老赵说了,今天给你一点指示,就是命令。”
“说的对。”芮贞笑了,“‘令’再加一个耳朵,意思是别人家给的命令,你也能听见,就是邻居,表明隔墙有耳,住得很近的意思。”
“啊?真的啊?俺在家说什么邻居都能听见?”马大姐皱起眉。
她天天都说姓彭的坏话!一天不落!
芮贞沉吟道:“嗯……应该也听不见,就是说这个意思,形容近。”
马大姐宽了宽心,哦了一声又说:“这个‘睦’拆开俺都认得,一个眼睛,旁边是土,八,土。”她用手描了描。
“是啊,这个也很好记。”芮贞说,“左边的目是眼睛,右边两个土,是土生土长、乡里乡亲的意思,中间这个八,像不像两只伸开的手?就是说你也是乡里来的,我也是乡里来的,咱们面对面,拉紧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里都是开心与关心,就是和睦的意思。表示咱俩关系好。”
马大姐立刻笑了:“咱俩当然关系好了!俺在这跟你关系是最好的!”
芮贞刚会心一笑,又听她道:“问题就是你也是乡里来的,俺也是乡里来的,咱俩才这么好。要是把这个土改成个资本的本,就不能这么好了。”她点点头,“所以还是说人家会造字,刚准咧!”
说着,见芮贞已经写完了黑板,就挽上她的手道:“走吧,跟俺一道回去。邻里和睦地回去。”
芮贞笑笑,扭头向训练场看了一眼。
干部士兵出完操,也早就各自散了,两只眼扑了个空,便收回视线,跟着马大姐一同往军属院里走。
聊着聊着,走到家门前的小径时,突然看见彭慧似乎正跟冯斌和彭苒站在一处说话。
彭苒的脸上贴着纱布,怀里抱着一些药水。
三人站在墙院里,彼此间神色肃穆,似乎都没有心思看见围墙之外的人。
只听彭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