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仓里没有粮,只有人


    “李恢说,他当众清点粮草的时候,帐中所有人都在场。五百人。他注意到一件事。”

    “清点完之后,有一个火头兵比别人晚了一步离开存粮的帐篷。”

    火头兵。管做饭的,能自由出入存粮帐篷的底层士兵。

    “那个火头兵之后呢?”

    “没有异常。回去继续做饭了。但李恢说——这个火头兵是去年入伍的新兵,来自犍为。”

    犍为。

    刘禅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掌心朝下。

    谷里不是三个暗桩,是四个。

    雍闿埋了一个,跑了。

    李严埋了两个,一个姓许的跑了,一个姓程的之前放了。

    第四个——犍为的火头兵。

    这个人不是雍闿的,也不是李严临时安排的,是那张网的人,从犍为直接塞进来的。

    李恢当众报了粮草实数。火头兵晚走了一步,把实数记住了。

    然后消息通过某种方式传到了朱提官道上,驿马提前等着接姓许的暗桩。

    谁会注意一个做饭的?

    “告诉李恢——不动。跟之前一样,这个人比前面三个加起来都值钱。”

    刘禅停了一息。

    “但让李恢做一件事。从今天起,火头兵做的饭,李恢不吃。换个人做。理由随便编。”

    帷幔安静了一拍。

    “诺。”

    “第三件。费祎那边。”

    暗哨的语速恢复了正常。

    “费祎派人查了城南齐家铁铺的进货帐。”

    赵岐去过三次的那间铁铺,前店后坊,关着门的第二个炉子。

    “铁料进货——登记在册的,每月三百斤。品次是民用粗铁,打农具够了。”

    三百斤,打农具绰绰有馀。

    “但费祎的人多问了一句。问的是送铁料的车夫。”

    暗哨的声音压低了。

    “车夫说——每月除了这三百斤,还有一批散料,不走帐。由铺子老板亲自去城外提。”

    不走帐的散料。

    “多少?”

    “车夫不知道确数。但他见过齐老板赶牛车出城,车辙印很深,少说五百斤往上。”

    五百斤不走帐的铁料,加之走帐的三百斤,一个月八百斤铁。

    打农具用不了八百斤。

    “品次呢?”

    “车夫说不清楚。但他提了一句——齐老板提散料的时候,去的方向不是铁矿那边,是城西的官仓方向。”

    官仓。蜀汉的官仓里存的铁料,是军用精铁。

    刘禅没说话。

    一间打农具的民用铁铺,每月从官仓方向提五百斤不走帐的精铁。

    关着门的第二个炉子里,烧的是什么?

    城防校尉赵岐去了三次。赵岐的妻族是犍为周氏。

    “费祎自己怎么说?”

    “费祎没说判断。他在信尾写了一行——臣请陛下示下,是否需要开炉查验。”

    开炉。

    刘禅想了想。

    “不开。”

    帷幔微微动了一下。

    “开了炉,齐家铁铺知道有人在查。齐老板跑了,线就断了。”

    他停了一息。

    “让费祎换一条路。不查铁铺,查官仓。城西官仓的精铁出库记录——每月出了多少,领料的签收人是谁,签收之后运往何处。”

    从下游查不如从上游查。官仓的出库记录是公文,绕不过去。

    “诺。”

    “还有一件事。”

    刘禅从暗格底层抽出绢帛,没有展开,攥在手里。

    “诸葛丞相那边——有没有新的信?”

    “没有。上一封是昨天的。帛条,写着人骨。”

    没有新信。

    诸葛亮在等。黄坪寨的碎骨已经确认是人骨了,下一步该怎么走,诸葛亮没有先动。

    他在等刘禅。

    刘禅把绢帛展开。

    圈,线,虚线,方块。密密麻麻的标记铺满了帛面。

    正中间那个大圈里涂掉了两个字,墨迹渗进帛面。

    他拿起笔。

    在绢帛左下角,马忠那条线的末端,添了一行字。

    七人。犍为逃兵三,断指工匠一。审讯点。

    从那行字拉出一条线,接到正中间的大圈上。

    又在右上角,费祎那条线的末端添了一行。

    齐铺。月五百斤精铁。不走帐。

    从那行字拉出一条线,也接到大圈上。

    所有的线都往中间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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