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恢说,他当众清点粮草的时候,帐中所有人都在场。五百人。他注意到一件事。”
“清点完之后,有一个火头兵比别人晚了一步离开存粮的帐篷。”
火头兵。管做饭的,能自由出入存粮帐篷的底层士兵。
“那个火头兵之后呢?”
“没有异常。回去继续做饭了。但李恢说——这个火头兵是去年入伍的新兵,来自犍为。”
犍为。
刘禅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掌心朝下。
谷里不是三个暗桩,是四个。
雍闿埋了一个,跑了。
李严埋了两个,一个姓许的跑了,一个姓程的之前放了。
第四个——犍为的火头兵。
这个人不是雍闿的,也不是李严临时安排的,是那张网的人,从犍为直接塞进来的。
李恢当众报了粮草实数。火头兵晚走了一步,把实数记住了。
然后消息通过某种方式传到了朱提官道上,驿马提前等着接姓许的暗桩。
谁会注意一个做饭的?
“告诉李恢——不动。跟之前一样,这个人比前面三个加起来都值钱。”
刘禅停了一息。
“但让李恢做一件事。从今天起,火头兵做的饭,李恢不吃。换个人做。理由随便编。”
帷幔安静了一拍。
“诺。”
“第三件。费祎那边。”
暗哨的语速恢复了正常。
“费祎派人查了城南齐家铁铺的进货帐。”
赵岐去过三次的那间铁铺,前店后坊,关着门的第二个炉子。
“铁料进货——登记在册的,每月三百斤。品次是民用粗铁,打农具够了。”
三百斤,打农具绰绰有馀。
“但费祎的人多问了一句。问的是送铁料的车夫。”
暗哨的声音压低了。
“车夫说——每月除了这三百斤,还有一批散料,不走帐。由铺子老板亲自去城外提。”
不走帐的散料。
“多少?”
“车夫不知道确数。但他见过齐老板赶牛车出城,车辙印很深,少说五百斤往上。”
五百斤不走帐的铁料,加之走帐的三百斤,一个月八百斤铁。
打农具用不了八百斤。
“品次呢?”
“车夫说不清楚。但他提了一句——齐老板提散料的时候,去的方向不是铁矿那边,是城西的官仓方向。”
官仓。蜀汉的官仓里存的铁料,是军用精铁。
刘禅没说话。
一间打农具的民用铁铺,每月从官仓方向提五百斤不走帐的精铁。
关着门的第二个炉子里,烧的是什么?
城防校尉赵岐去了三次。赵岐的妻族是犍为周氏。
“费祎自己怎么说?”
“费祎没说判断。他在信尾写了一行——臣请陛下示下,是否需要开炉查验。”
开炉。
刘禅想了想。
“不开。”
帷幔微微动了一下。
“开了炉,齐家铁铺知道有人在查。齐老板跑了,线就断了。”
他停了一息。
“让费祎换一条路。不查铁铺,查官仓。城西官仓的精铁出库记录——每月出了多少,领料的签收人是谁,签收之后运往何处。”
从下游查不如从上游查。官仓的出库记录是公文,绕不过去。
“诺。”
“还有一件事。”
刘禅从暗格底层抽出绢帛,没有展开,攥在手里。
“诸葛丞相那边——有没有新的信?”
“没有。上一封是昨天的。帛条,写着人骨。”
没有新信。
诸葛亮在等。黄坪寨的碎骨已经确认是人骨了,下一步该怎么走,诸葛亮没有先动。
他在等刘禅。
刘禅把绢帛展开。
圈,线,虚线,方块。密密麻麻的标记铺满了帛面。
正中间那个大圈里涂掉了两个字,墨迹渗进帛面。
他拿起笔。
在绢帛左下角,马忠那条线的末端,添了一行字。
七人。犍为逃兵三,断指工匠一。审讯点。
从那行字拉出一条线,接到正中间的大圈上。
又在右上角,费祎那条线的末端添了一行。
齐铺。月五百斤精铁。不走帐。
从那行字拉出一条线,也接到大圈上。
所有的线都往中间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