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款款起身,理了理裙裾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向李纨等人盈盈一礼:“纨大嫂,诸位姊妹,方才想起家母嘱咐的几桩家务尚未料理,容宝钗先行告退。
j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教众人都怔住了。
诗社尚未尽兴,宝钗素来最重礼数,这般中途离席实属罕见。
探春最先会意,忙道:“宝姐姐既有家务在身,自然该以正事为重。
66
李纨也颔首:“去吧,莫要眈误了正事。
66
唯独宝玉猛地抬头,痴痴望着宝钗,忽然问道:“宝姐姐这是要往何处去?莫不是......莫不是也要去江南寻林妹妹?
.
这话问得唐突,宝钗却不动声色,只浅浅一笑:“宝兄弟说笑了,不过是回梨香苑处置些家务罢了。”
“你哄我!
”
宝玉忽然激动起来,扯住宝钗的衣袖:“我瞧得出来,你和他们一样,都要离我而去!林妹妹走了,如今你也要走!你们都想着外头的天地,独留我一人在这园子里..
66
他说着竟落下泪来,声音哽咽:“什么青云之志,什么天地之心,我都不懂!我只知道,这园子里的姊妹一日少似一日,往日的欢声笑语都到哪里去了?
”
袭人忙上前劝道:“二爷快别这样,宝姑娘确是有家务要办。
66
“你休要瞒我!”
宝玉甩开袭人的手,痴痴望着宝钗:“宝姐姐,你素日里最是明理,难道也和他们一样,觉得这些功名事业比姊妹情分还要紧么?”
宝钗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微叹,仍是温声道:“宝兄弟,人各有志。你爱这园子里的清净,自是好的。
66
她顿了顿,看向宝玉的目光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你常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可水也有导入江河、奔流入海的时候。难道非要永远困在一方小池里,才算保全了清净么?”
说罢,她朝众人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宝玉如遭雷击,怔怔松开手:“导入江河————奔流入海————难道这园子,竟是一方困住人的池子不成?
”
宝玉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跌坐在石凳上,喃喃自语:“都看清了这污浊世道,独我一人装睡————我原以为宝姐姐是不同的,谁知她也要往那名利场里去————”
他越说越悲,竟伏在石桌上呜咽起来:“既然这世间留不住一点干净,我留着这烦恼丝做什么?不如剪了去,大家都干净!
”
探春闻言蹙眉:“二哥哥又说痴话!
66
惜春却淡淡道:“我倒觉得二哥哥说得在理,这红尘俗世,本就没什么可留恋的。”
李纨忙打断:“快别浑说了,都是让那江南的消息闹的。
66
凤姐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明镜似的。
她扯了扯嘴角,低声道:“好个宝丫头,平日里不声不响,关键时刻倒是比谁都有主意。
t
唯有袭人急得团团转,连声劝慰宝玉。
可宝玉只是痴痴望着宝钗离去的方向,泪珠滚滚而下,口中反复念着:“都走了......都走了.
“6
梨香苑内,薛姨妈正坐在窗下做针线。
见宝钗挑帘进来,神色不似往常,便放下手中活计,关切道:“我的儿,今儿诗社散得这般早?
jy
宝钗在母亲身旁绣墩上坐下,接过莺儿奉上的凉茶,却不就饮,只捧在手中,沉吟片刻方道:“母亲,女儿想回金陵去。
6
薛姨妈闻言一怔,手中的团扇险些落地:“这————这是从何说起?如今咱们在京里住得好好的,你姨妈待我们亲厚,你宝兄弟也————怎的突然要回南边去?你哥哥前些时日才偷偷跑回去,至今音信全无,叫我日夜悬心,你如今又要————
t
宝钗将茶盏轻轻放在几上,声音依旧平和:“正是因着哥哥行事不够稳妥,女儿才更该回去照应。
.
她顿了顿:“女儿这病,去岁淡兄弟来看时说过,须得静养。京中虽好,终究不及南边水土养人。”
薛姨妈听到“琰兄弟“三字,心头猛地一跳。
她抬眼细细端详女儿,但见宝钗虽神色如常,那耳根处却隐隐透出些微红晕。
再想起去岁贾琰来为宝钗诊病时,曾说“待两年后,自有分晓“,当时只当是寻常医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