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落魄书生虽面有饥色,眼神却清亮而固执,他朗声道:“寺门大开,众生平等!小生陈锡亮,虽身无长物,亦是读书人,闻听此地有论道盛会,特来聆听,何罪之有?尔等凭何驱赶?”
“读书人?就你这副尊容也配称读书人?我看就是个偷奸耍滑、想混吃混喝的贱民!”那娇俏模样的女子言语刻薄,引得她身旁几个纨绔子弟哄笑起来。
落魄书生面色涨红,却依旧不退:“衣衫褄褛,非我之愿!腹有诗书,方是我之本!我辈读书人,死当谥文正,尔等以衣冠取人,与禽兽何异!”
他这话已是极重,一句“死当谥文正”彰显其文人风骨与抱负,后面那句“以衣冠取人”,更是在暗讽在场众人只会逢迎贾淡。
一时间,不仅是那女子,连在场参加辩论的许多人都面色难看起来。
“放肆!”
“给我打出去!”
侍从们正要动手。
“好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的目光,包括那争执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正是端坐主位之侧的贾淡。
贾淡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骄横女子及其侍从,最终落在那个虽然落魄却脊梁挺直的落魄书生身上。
“佛门清净地,既是辩论,便该容得下不同的声音。这位————先生,既有见解,不妨上台一叙。”
贾琰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落魄书生微微一怔,随即整了整破旧的衣袍,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坦然走到场中。
他并未怯场,就“王霸之辩”阐述己见,其观点犀利,直指时弊,言辞间透着一股不惜以霸道手段重整乾坤的决绝。
待他说完,贾淡沉吟片刻,方缓缓点评:“先生之论,看似推崇儒家王道,实则深谙法家霸道精髓,谋略深远,可见才华。”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冷:“然,此术过于酷烈,以万民为刍狗,乃乱天下之术,非治世之道。若在太平时节,凭此言论,本侯必当场格杀你,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那书生都面色一白。
然而,贾淡随即望向远方,语气变得深沉:“只可惜,如今这赵氏天下————北莽虎视,离阳内乱,百姓流离————非常之时,或需行非常之法。你这霸道之术,虽然酷烈,但————或许能快刀斩乱麻。”
他这番看似矛盾的评价,让众人更加疑惑,摸不清这位血衣侯的真实态度。
就在这时,贾淡忽地抛出一个问题,声音清淅传遍全场:“诸位皆是我离阳读书种子,可有人想过,我们为何要读书?”
问题简单,却直指本心。
场中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引经据典,说是为了“立功、立言、立德”,有人说是为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博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也有人说是为了明理修身,教化百姓————答案五花八门,却总离不开忠君爱国、建功立业、青史留名这些范畴。
听着众人的讨论,贾淡忽然站起身。
他一站起,整个曲水轩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不知这位搅动天下的血衣侯,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贾琰闭目,前世所阅的万千典籍,所知的百家学问,乃至另一个世界的科学至理,仿佛都在心中流淌、融合。
他再次睁眼时,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学子书生,平静开口:“我心中藏有千卷书,诸位————可愿听?”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与说服力。
“请侯爷赐教!”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随即应者云集。
贾琰微微颔首,旋即开讲。
他这一开口,便再未停歇。
起初,众人还能跟上他的思路,听他阐述儒家仁政、法家律令、道家无为、
墨家兼爱————他将诸子百家的精髓信手拈来,融会贯通,指出其优,提出自己的见解,许多观点闻所未闻,发人深省。
渐渐地,他所讲的内容开始超越经史子集的范畴。
他谈天说地,论及星辰运行之规,万物生长之理。
他讲述格物致知,解析杠杆滑轮之力,水火相克相生之道。
他甚至提到了一个“无有贵贱,生有有所养,老有所依”的遥远理想国度——
这些话语,对于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却又逻辑严密,自成体系,仿佛在众人面前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有人眉头紧锁,苦苦思索。
有人面露狂喜,如闻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