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靖安王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新任靖安王赵珣端坐主位,眉头紧锁,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
下首几位青州文武官员,同样面色不佳。
“王爷。”
一位身着绯袍的文官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忧虑:“青州四地,漕运梗阻,盐税收缴不足往年三成,更有广陵来的游商暗中收购粮草,市面物价腾贵,百姓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恐生内变啊!”
另一名武将模样的官员抱拳,声若洪钟:“王爷!边境也不安宁!北凉那边虽无大动作,但斥候回报,近来小股马匪活动频繁,难保不是徐骁那老匹夫在试探!我们兵力捉襟见肘,若内外交困,后果不堪设想!”
赵珣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太安城呢?朝廷就坐视不理?张巨鹿他们不是自诩能臣吗?难道就任由这江南之地糜烂?”
那文官苦笑一声:“王爷明鉴,太安城如今————自顾不暇。双日并悬,法统之争未定,朝中诸公心思各异,都在忙着站队、争权。况且,顾将军率兵北上,中原腹地兵力空虚,朝廷就算想管,怕也是有心无力。指望太安城派兵派粮,怕是————难了。
17
提到“双日”,自然绕不开金陵。
厅内沉默了一瞬,似乎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另一位幕僚模样的老者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至于金陵那边————血衣侯贾琰扶持赵楷,虽名正言不顺,然其手段酷烈,武力强横,更兼————更兼有传言,江南诸多世家已暗中向其输诚。其势已成,如利剑悬于我等头顶。此刻我青州若主动挑衅,或与之交恶,实为不智。”
这分析切中要害。
金陵那位,不是讲道理的主,他赵珣如今内忧外患,根本无力再去招惹一个如此恐怖的邻居。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赵珣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胸膛起伏:“难道要本王坐困愁城,眼睁睁看着父王留下的基业毁于一旦吗?!”
他这番举动,让在场众人都低下了头。
厅内一时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还是那位最先开口的文官,硬着头皮,再次提出了那个被反复讨论,却又被赵珣屡次否决的方案:“王爷,恕臣等直言。当此危局,唯有攘外必先安内”!我青州内部不稳,则无力应对任何外患。而欲安内,必先稳定士族人心。陆家乃青党之首,树大根深,若能得陆家全力支持,则青州大半世家必能归心,钱粮、人力方可得以筹措,内部乱象亦可逐步平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赵珣阴沉的脸色,还是继续说道:“老上柱国陆飞驰的孙女,陆承燕小姐,品貌端庄,素有贤名,更是陆老爷子最看重的后辈。若王爷能与陆家联姻,则陆家与王府便是一体,青州内部可定!内部既定,我等着才能整饬武备,安抚流民,届时,无论是应对北凉窥伺,还是————还是在离阳与金陵之间周旋,我青州方能有一线生机啊!王爷!”
这番话,几乎是所有幕僚共识的总结。
联姻,是眼下打破僵局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手段。
然而,赵珣的脸色却更加难看。
他脑海中闪过府中那些关于他因留恋某位女子而不愿另娶的流言辈语,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难听的话,但残存的理智让他死死忍住,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此事————容本王————再想想。”
他拂袖转身,望向厅外灰蒙蒙的天空,背影显得异常孤寂而挣扎。
联姻,看似是一条生路,可对他赵珣而言,却仿佛是要他将自己的尊严和某种执念,亲手碾碎,去换取这风雨飘摇的权位。
这其中的苦涩与不甘,或许只有他自己才明白。
厅内众臣见状,也只能暗自叹息。
他们这位年轻的王爷,能力或许不差,但在这等需要决断和牺牲的时刻,终究还是显得太过优柔,被荒唐私情所累了。
青州的未来难矣————
青州,陆府深宅。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沉疴带来的暮气。
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陆飞驰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这位曾官拜上柱国、执掌青党多年的老人,如今已是风烛残年,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偶尔掠过一丝曾经执掌权柄时的锐利与洞彻。
榻前,静立着一位约莫二八年华的少女。
她身着一袭淡雅襦裙,身姿窈窕,眉目如画,气质沉静如水,正是陆飞驰最寄予厚望的孙女,陆承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