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琰不再理会榻上惊魂未定的薛蟠,转眸望向垂手侍立的薛蝰,语气缓和了几分:“薛二叔,行宫建造之事,眼下到了什么光景?听闻主殿所需的木料、地砖,多是府上在操持?”
薛蝰忙趋前一步,躬身禀道:“回侯爷的话,正是如此。殿宇所需的金丝楠木、花岗巨石,皆由舍下商号采买运送。侯爷既有明训,行宫不必穷极工巧,然主殿须显堂皇气象,老朽与匠人们谨遵钧旨,于选材用工上不敢有半分懈迨。”
“尚需多少时日?”贾琰直指关键。
薛蝰略作思忖,心下盘算着物料人工,给了个稳妥的答复:“若物料齐备,匠役得用,天公作美,最快——也需两三月辰光,方能使主殿并几处紧要配殿略具规模。若要全然工竣,只怕还需些时日。”
贾淡微一颔首,这工期倒在他料算之中。如今摩下堪当大任的心腹实在不多,陆诩擅谋略政务,薛宋官精于刺探护卫,然欲治理地方、笼络四方,仅凭此二人实是捉襟见肘。江南道世家盘根错节,除已示好的卢家,与那表面恭顺、实则树大根深的甄家外,扬州、姑苏等地犹有不少名门望族。更不必说拥兵自重的广陵江氏,行踪莫测的云浮叶氏,还有青州四大家族中那位精于谶纬、善观时势的陆老爷。便是东越杨家,虽不显山露水,却与两朝帝师杨太岁同出一脉,其间牵连千丝万缕。
如今诸候割据之势渐显,赵楷这面“天子”旌旗尚有用处,自当善加利赖,将这金陵根基牢牢夯实。
他心念既定,目光便落向始终静默如山的陆诩,虽未言语,其中深意已明。
陆诩眼盲心亮,似能“见”着贾淡视线,轻声启唇,声若古井无波:“主公,此乃必由之途。以主公与——薛大家之能,若行诡诈权谋,江南世家自然防不胜防。然欲争衡天下,终须行光明王道,以收服人心为要。便是曹先生那般霸道,欲复西楚旧国亦难成事。”
此言既点明方略,亦暗含规箴之意。
贾琰领首会意,忽而话锋一转:“陆先生,青州襄樊陆家,与先生可有什么渊源?”
陆诩覆着白绸的脸上不见波澜,只平静作答:“回主公,说来确有些渊源,然血脉已疏,族谱难考。若论亲疏远近,大抵是——纵使朝廷要诛他陆家九族,也牵连不到属下头上的那般干系。”
语气平淡,恍若说着与己无干的闲话。
贾琰闻言,唇角微扬,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方才先生也听见了,家祖母的意思,倒不是担忧贾家血脉承继之事。我寻思着,如今年岁虽浅,也该早作筹谋。便请先生代我往襄樊城走一遭,去见见那位善观天象、喜下重注的陆老爷,替我——提一门亲事。”
此言既出,满室顿寂。
榻上“垂危”的薛蟠眼皮猛跳,喉结滚动,似欲言语,然瞥见贾琰平静的侧颜,终究未敢作声,只心底为自家妹妹宝钗涌起难言的酸楚。
薛蝰亦是暗叹,他岂不知侄女宝钗品貌双全?
然薛家终究是商贾门第,如何与那些世代簪缨的望族相比?
贾琰此举虽出意料,却在情理之中,只是苦了宝钗那孩子————
倒是侍立一旁的薛宝琴,眨着灵慧明澈的眸子,望着年岁相仿的贾淡,竟无多少惧意,反带着几分好奇,脆声问道:“侯爷哥哥这就要娶新娘子了么?却不知那陆家小姐,可比宝姐姐还要出色?”
这问话天真直率,吓得薛蝰冷汗涔涔,忙低声呵斥:“琴儿!休得无礼!”
贾淡却不以为忤,反觉这小姑娘率真可爱,目光落在她明月映雪般的容颜上,见那双眸子清澈见底,毫无杂质,心头因权谋而生的冷硬也柔和了几分。
难得露出属于少年的温煦笑意:“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在府中时,我见了姊妹们都是唤姐姐的。既是一家人,往后不必这般拘礼,唤我一声三哥哥”便是。”
薛宝琴从善如流,立刻甜甜地唤了一声:“三哥哥!”
贾淡含笑应了,又转向薛蝰:“薛二叔也是,往后私下唤我琰哥儿”便好,不必如此拘礼。”
薛蝰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应“是”,心中却是欣喜不已,这分明是侯爷将薛家视作自己人的信号。
贾淡目光再次落回薛宝琴身上,见她虽年纪尚小,但身姿挺拔,眼神清亮,行动间似乎比寻常闺阁女子多了几分利落,不由心中一动,随口问道:“宝琴妹妹,我观你举止,可是曾习武强身?”
薛蝰生怕宝琴再出惊人之语,忙接过话头,徨恐解释:“琰哥儿慧眼。自蟠儿他爹去了,他们一家迁往京城后,科儿还好,常住书院攻读,宝琴这丫头失了管束,便跟着我天南海北地行商,路途不太平,便请了武师教了她些拳脚功夫,不过是强身健体,兼些防身微末之技罢了,如何能与侯爷——与琰哥儿相提并论